火,好大的火。嬴子夜站在咸阳宫偏殿前的空地上,脸被热浪烤得发疼。
他手里捧着一捆沉甸甸的竹简,指尖能摸到竹片冰凉光滑的纹理,可眼前,
却是一个吞噬一切的大坑。坑里烈焰翻滚,竹木燃烧的噼啪声密集得像雨点。
黑烟一股股往上冒,把傍晚的天都熏暗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儿,吸进鼻子直呛嗓子眼。
“还愣着干什么?扔啊!”旁边一个老宦官尖着嗓子催促,脸上写满了不耐烦,“陛下有令,
今日必须烧完最后这批。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嬴子夜没吭声。他是史官,
虽然是最末流、只管整理库房的那种,但他认得手里这卷。这是楚国旧地的风物志,
上面详细记载了云梦泽的物产和古老的祭祀歌谣。这些东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心里堵得慌,手上却没停。胳膊一扬,竹简划了道弧线,落进火坑边缘。火焰猛地窜起来,
贪婪地舔舐着新的燃料。竹片在火里迅速变黑、卷曲,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就在嬴子夜准备转身去拿下一卷的时候,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那卷刚扔进去的楚国竹简,在熊熊火焰中,表面的黑色字迹正在飞快地碳化、消失。
可就在字迹消失的地方,另一行行淡淡的、泛着青金色的文字,像水底浮起的暗影,
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竹简本身透出来的光。它们排列整齐,
笔画古朴,绝非楚地风物志的内容。嬴子夜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楚王负刍,非不战而降……”他眯起眼,顶着灼目的火光和浓烟,
费力地辨认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青金色字迹,“……献都城舆图及密道于王翦,
换宗室三百二十七人,由方士徐福引,乘楼船自琅琊东渡……”东渡?
不是都说楚国王族被屠尽了吗?他还没看完,那一片青金色文字就像被火抽干了生命力,
亮度急剧衰减,化作几缕更加奇异的青烟,盘旋着从火焰上方升起。那青烟聚而不散,
竟然又隐约构成了几行更小的字迹轮廓,仿佛最后的留言。
“长生……以史为祭……每焚一真卷,则……”青烟扭动着,字迹难以辨认,
最终彻底混入滚滚黑烟,消失无踪。嬴子夜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刚才那是什么?
遇火才显的字?楚国遗族是东渡了,不是被杀了?长生……以史为祭?
焚书不是为了统一思想,是为了烧掉这些遇火才显的“真卷”?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让他头皮发麻。他猛地回头,看向火坑周围。
几个小宦官麻木地搬运着竹简。老宦官打着哈欠。而在更远处,殿宇连接的阴影廊柱下,
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常服的身影,像融在黑暗里一样,静静站着。是赵高。中车府令赵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淡淡地扫过火坑,扫过忙碌的宦官,最后,
似乎有意无意,在嬴子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却让嬴子夜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自己刚才的异常?看到了那青烟?
嬴子夜慌忙低下头,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向堆积如山的竹简堆。他抱起另一捆,入手冰凉,
心里却像着了火。接下来每扔一卷竹简入火坑,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火焰。
大部分竹简只是普通地燃烧。但偶尔,有那么一两卷,在烈焰吞噬的刹那,
表面会飞快闪过那片诡异的青金色光晕,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文字片段,旋即化为青烟,
展示片刻更隐秘的信息,然后彻底消散。“……齐技击之士,
实匿于海外仙山图……”“……韩弩机巧图,非毁,藏于……”每一段闪现的文字,
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嬴子夜心上。这些和他从小学习的、和他参与记录的史册,完全不一样!
六国遗族、秘术图纸、长生之谜……所有这些,都被用一种特殊的方法,
写在了这些注定要被焚毁的竹简里,只有火,才能让它们做最后的告白。焚书,
不是为了愚民,是为了埋葬!
埋葬这些碰不得、看不得、一旦泄露就可能动摇一切的禁忌知识!
这个念头让嬴子夜几乎窒息。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赵高那阴鸷的目光,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天色完全黑下来时,
最后一卷竹简也化为了灰烬。巨大的火坑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下余烬猩红的光,
和袅袅不绝的、带着异味的青烟。“完了完了,总算完了。”老宦官揉着腰,“收拾收拾,
都散了。子夜,你住得近,今夜你轮值看顾余火,防止走水。其他人,回去歇着。
”宦官们如蒙大赦,纷纷离去。赵高不知何时也已经不在廊下了。空荡荡的广场上,
只剩下嬴子夜一人,对着满坑灼热的灰烬和盘旋不去的青烟。夜风吹过,带着灰烬飘起,
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蹲在火坑边,手里无意识地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拨弄着灰烬。
竹简的残骸大部分都成了细碎的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卷是哪卷,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还有东西是真的。那些青烟里的字,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他拼命地回忆,
想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楚人东渡……徐福引导……长生以史为祭……“以史为祭,
以史为祭……”他喃喃自语,后背发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焚烧这些真实的记录,
本身就是一种祭祀仪式?为了换取什么?长生?“嘶——”一声极其轻微的,
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从身后殿宇的转角传来。嬴子夜全身一僵,握紧了手里的树枝,
缓缓转头。一个穿着粗布侍女衣裙的身影,贴着墙根的阴影,
正小心翼翼地朝火坑这边摸过来。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动作很轻,
但明显不熟悉宫里的地形,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倒。不是宫里人。
至少不是常在这里伺候的。嬴子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赵高派来试探的?
还是……那侍女似乎没发现蹲在火坑另一侧的嬴子夜,她的注意力全在灰烬上。她蹲下身,
不顾烫手,快速地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翻找着,动作带着一种焦灼的迫切。她在找什么?
竹简残片?嬴子夜屏住呼吸,悄悄挪动脚步,想借着夜色和残存的烟雾绕到侧面看清她的脸。
就在这时,那侍女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她手里,捏着一片巴掌大的、焦黑的竹简残片。
那残片边缘烧毁了,但中间一小块居然奇迹般地保留下来,只是被熏得漆黑。侍女如获至宝,
将那残片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就想离开。“站住。”嬴子夜从阴影里走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侍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手下意识藏到身后。昏暗的光线下,嬴子夜看到她有一张清秀但紧张得发白的脸,眼睛很大,
此刻瞪圆了,充满了警惕和惊慌。“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翻检灰烬?
”嬴子夜向前一步,手里那根半焦的树枝指向她。他必须弄清楚,
这女子和竹简的秘密有没有关系。侍女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宫墙,无路可退。
她咬了下嘴唇,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但带着颤:“我……我是膳房新来的帮工,
丢了……丢了个家传的铜坠子,白天可能路过这里,想来翻翻……”“铜坠子?
”嬴子夜根本不信,火光和青烟的秘密让他对一切都敏感起来,“灰烬里找铜坠子?
你手里的竹片是什么?”“没什么!烧剩下的垃圾罢了!”侍女把手藏得更紧。“拿来我看。
”嬴子夜逼近,他个子高,带着一股压迫感。侍女眼神闪烁,忽然扭头就想从旁边溜走。
嬴子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女子的手腕很细,冰凉,挣扎的力气却不小。“放手!
你弄疼我了!”她低呼。“东西给我,说清楚你是谁,不然我喊侍卫了。”嬴子夜不放,
目光紧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混乱中,他瞥见她另一只手的袖口内侧,
似乎用暗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团缠绕的火焰,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图案他没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寻常。两人正在僵持,
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是巡夜的宫廷侍卫!侍女脸色唰地白了。
嬴子夜也心头一紧。若是被侍卫发现他们在此拉扯,尤其是这女子身份不明还拿着竹简残片,
两人都说不清。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低喝:“跟我来!”说完,不由分说,
拉着侍女的手腕,快步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通往废旧藏书楼方向的宫廊。廊下没有灯,
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侍卫火把的光偶尔晃动一下。七拐八绕,直到完全听不到侍卫的脚步声,
嬴子夜才在一处堆满废弃灯架和破旧帷帐的角落停下。这里霉味很重,但足够隐蔽。
他松开手,侍女立刻抽回手腕,靠在冰冷的墙上喘气,警惕地看着他。“现在没别人了。
”嬴子夜盯着她,“你找的不是铜坠子。你在找烧剩下的竹简,对不对?你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你知道什么?”侍女,也就是白芷,胸口起伏,她同样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史官。
他脸上有烟熏的痕迹,衣服下摆沾着灰,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麻木的宦官,
也不是凶神恶煞的侍卫。更重要的是,他刚才也在火坑边,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你先说,
”白芷反问,声音稳了一些,“你一个史官,焚书就焚书,为什么蹲在灰烬边发呆?
还那么害怕那个站在廊下的人?”嬴子夜瞳孔一缩。她果然注意到了赵高,
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沉默在黑暗的宫廊里弥漫,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远处隐隐约约,
似乎有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音传来,那是咸阳城外的方向。起义军的战鼓?
这么快就能听到了吗?终于,嬴子夜先开口,声音干涩:“我看到……竹简烧起来的时候,
出现了别的字。青金色的,只有火能烧出来。然后化成了有形状的青烟。
上面说……六国的人,可能没死光。”白芷的呼吸骤然急促。她背在身后的手,
慢慢伸到前面,摊开。那片焦黑的竹简残片静静躺在她手心。“我也看到了。”她声音很轻,
却像锤子砸在嬴子夜心上,“不是偶然。我家里……世代传下来一个说法,和一种东西。
”她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扁平的青铜小盒。
盒子做工极其古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看不出原本的纹路。白芷小心地打开铜盒。
里面没有珠宝,只躺着一小卷极薄、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丝帛,
以及一根小指粗细、颜色赤红如血的……蜡烛?“这是什么?”嬴子夜皱眉。“我家姓白,
祖上……是墨者。”白芷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追溯久远历史的缥缈感,
“不是后来散掉的那些,是最早跟随巨子,钻研机关、守城,
也钻研……某些隐秘之事的嫡系。祖训说,要我们世代守护一个秘密,关于‘炎书’。
”“炎书?”“嗯。就是一种用特殊材料写在特殊载体上的文字,常态下隐而不显,
唯遇特定炎火,方显真容。据说,最初掌握这种技术的,是周王室某支负责记载秘史的史官。
后来……可能流散了。”白芷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卷黑色丝帛,
“这是‘炎书’的载体样本之一,我家最后一点了。这蜡烛,”她拿起那根赤红蜡烛,
“是用南海某种鲛人油脂混合九种矿物炼成的‘赤焰烛’,只有它的火,
才能安全、稳定地激发小范围炎书文字,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烧光了才显现一点,
还立刻变成烟。”嬴子夜听得心头狂震。墨家?炎书?赤焰烛?这些词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你家守护的秘密……和今天烧掉的竹简有关?”白芷点头,
眼神变得锐利:“祖训提及,始皇帝统一后,搜罗天下典籍,
同时也搜罗了掌握‘炎书’技艺的残存史官和工匠。命他们用此法,
将一些绝不能见于世的‘真实’,覆写于将要编纂成册的典籍竹简之上。然后……下令焚书。
焚书是表象,真正目的,是借天下之火,一次性、彻底地销毁这些‘炎书’记录!
让那些秘密,随着青烟,永远消失。”嬴子夜感到一阵眩晕,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
果然!他的猜测被证实了!焚书坑儒,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他喃喃道,“既然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为什么不直接毁掉竹简,
或者根本不写?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白芷摇头:“祖训没细说。只提到,
有些‘真实’,因其涉及的力量或因果过于庞大,简单的毁尸灭迹不行,需要‘仪式’。
焚烧炎书,或许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我家世代暗中调查,也只零星知道,
密大概涉及长生、涉及六国遗族的真正下落、涉及一些……足以倾覆帝国的地理和星象奥秘。
”她举起那片竹简残片:“我潜入咸阳,就是想趁着最后焚书的机会,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未燃尽的炎书残片。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了。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还遇到了你。”她看向嬴子夜,“你看到的青烟里,还说了什么?”嬴子夜定了定神,
把自己看到的片段——楚人东渡、徐福引导、长生以史为祭——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徐福……东渡……”白芷眼睛越来越亮,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残片,又看看嬴子夜,
“这片子上或许还有字!用赤焰烛试试!”“在这里?”嬴子夜看向昏暗的四周。“不行,
火光太显眼。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白芷收起铜盒和残片,“我知道一个地方,
废弃的藏书楼底层,有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几乎没人去。
”两人像幽灵一样在宫殿阴影里穿行。嬴子夜熟悉道路,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
那沉闷的战鼓声似乎更清晰了些,让宫城里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躁动不安。
废弃的藏书楼里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纸张的味道。
底层的小隔间堆满了破旧的桌案和散落的简牍,空气滞浊。白芷关好吱呀作响的木门,
摸索着点亮了随身带的一盏小巧的牛油灯。昏黄的光照亮方寸之地。她再次取出铜盒,
拿出赤焰烛,就着牛油灯点燃。嗤的一声轻响,赤焰烛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火苗竟然是稳定的青白色,光线比寻常蜡烛明亮许多,却不摇曳,温度也似乎不高,
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白芷将那片焦黑的竹简残片,小心地放在一张相对平整的破木案上,
然后将赤焰烛靠近。青白色的火苗舔舐着竹简焦黑的表面。一开始,毫无变化。
就在嬴子夜有些失望时,奇迹发生了。竹简被火苗灼烧的区域,那些焦黑开始褪去,
不是变成灰,而是像污渍被擦洗掉一样,露出下面竹简原本的淡黄色质地。紧接着,
一片清晰的、银白色的线条和点点星辰图案,从竹简内部浮现出来!不是文字,是图!
一幅残缺的星图!星辰用细小的点表示,其间用银线连接,构成一些难以辨识的星座图案。
星图的一角,还有一个简单的、像是宫殿剖面结构的示意图,一条虚线从宫殿某处向下延伸,
深入地下,终点是一个模糊的标记。“这是……星图?”嬴子夜凑近,呼吸都屏住了。
银白色的线条在青白烛光下微微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这宫殿……是阿房宫?
”白芷紧紧盯着星图,尤其是那条深入地下的虚线和终点标记,她的手指悬在空中,
微微颤抖:“没错,是阿房宫!这条线……这条线指向的是阿房宫地下!
这个标记……祖训里提到过类似的符号,代表‘藏秘之所’、‘观星之眼’!阿房宫地下,
有密室!藏着和星图有关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所有炎书记录指向的终极秘密之一!
”“阿房宫地下密室……”嬴子夜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长生之谜?
六国遗族去向的最终答案?还是那个可怕的“以史为祭”的真相?可能都在那里!
“我们必须去!”白芷脱口而出,眼神灼灼。“你疯了?”嬴子夜虽然也激动,但理智尚存,
“阿房宫是陛下新宫,虽未完全建成,但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
怎么找到并进入地下密室?这星图是残缺的!”“所以更要去找!”白芷握紧拳头,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起义军的鼓声你听见了吗?咸阳随时可能城破!一旦乱起来,
秦宫自身难保,阿房宫那边的秘密,可能就永远埋在地下了!或者……”她声音一沉,
“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嬴子夜立刻想到了赵高那阴鸷平静的眼神。
赵高知不知道炎书的秘密?如果他不知道,那他为什么亲自来监视焚书最后时刻?
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也在寻找这个密室?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不能让赵高先得到!无论那里有什么,落到赵高那种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好。
”嬴子夜下定了决心,他本就是史官,对真相有种近乎本能的执着,
更何况这真相如此惊天动地。“我们去。但得有计划。我对宫中道路熟,
可以设法搞到通行符节和普通侍卫衣物。阿房宫那边,我因整理旧档去过两次外围,
记得大概布局。但这星图缺得厉害,具体入口在哪里,怎么避开守卫和机关,我们一无所知。
”白芷指了指星图上那些银线连接的星辰:“这不是普通的星图。墨家典籍里有过记载,
有一种‘地穴星钥’,将天上的星图与地上的机关通道对应。不同的星辰排列,
对应不同的机关开关顺序。这残片上的星图虽然不全,但结合阿房宫地面建筑的已知布局,
或许能推算出地下入口的大致方位和最初的机关解法。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墨家机关术,我也懂一些皮毛。”两人头靠着头,就着赤焰烛稳定而奇异的光线,
仔细研究起那片残破的星图,低声商讨着可行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麻烦。
牛油灯的光晕与赤焰烛的青白光芒交织,映着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不知道,
就在离废弃藏书楼不远的一处高阁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格,冷冷地注视着藏书楼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具体人影,但刚才那短暂出现的、不同于寻常烛火的稳定青白色光芒,
在漆黑的宫苑背景下,还是引起了一丝注意。赵高轻轻放下手里的铜制酒樽,酒液纹丝不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身后阴影里躬身侍立的一个心腹宦官低声道:“去查查,
今晚嬴子夜轮值看守焚书余烬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刚才西边旧书楼那边,
似乎有点不寻常的光,也去看看。”“喏。”心腹宦官悄无声息地退下。赵高站起身,
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阿房宫那庞大工地的朦胧轮廓,又转向南方,
那里是越来越清晰的战鼓声传来的方向。他的嘴角,
极细微地向下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多事之秋啊。”他轻声自语,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总有些小虫子,不甘心被历史的车轮碾碎,想蹦跶几下。
”……嬴子夜和白芷的行动很快。凭借嬴子夜史官的身份和对宫廷的熟悉,
他弄来两套低等侍卫的服饰和一块可以通行部分外围区域的旧符节。
白芷则利用对星图残片的分析和墨家机关术的底子,
大致推算出阿房宫地下入口可能位于正在修建的“观星台”基座附近。第二天入夜,
两人换上侍卫皮甲,混在下值换岗的人流中,顺利出了咸阳宫城,
朝着渭水南岸尚未完全竣工、但已显露出恢弘气象的阿房宫工地潜去。阿房宫占地极广,
殿宇楼台如森林般矗立,虽然很多地方还搭着脚手架,堆着建材,
但主干道路和主要宫殿已经初具规模。夜色中,巨大的建筑阴影投下来,如同蛰伏的巨兽。
巡逻的守卫比咸阳宫内松散些,但依然不时有队卒走过。嬴子夜和白芷低着头,
凭借符节和嬴子夜对地形的记忆,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道路,朝着预定的观星台方向摸去。
观星台建在一处人工堆砌的高台上,台基以青石垒砌,十分坚固。周围散落着石料和木料,
此刻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脚手架发出的轻微呜咽声。“按照星图推算,
入口应该在台基东南角的‘角宿’位对应点。”白芷压低声音,
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天上星辰的位置,再对应到地面。两人来到台基东南角。
这里的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机关入口肯定被隐藏了。
”白芷蹲下身,用手仔细摸索着石板的边缘和接缝处。
她的手指拂过一块石板中央一个不起眼的、看似天然石纹的凹痕时,停住了。“这里。
”她用手指按了按,没反应。又试着左右旋转,石板纹丝不动。嬴子夜也蹲下来看。
那凹痕的形状,似乎有点像星图上某个星辰的标记。“是不是需要对应星图来触发?
就像你說的‘星钥’?”白芷眼睛一亮,再次取出那片竹简残片,
就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工地的零星火光,仔细对照。残片上的星图,
恰好有一角显示了几颗星辰的相对位置,其中一颗的标记,
和这石板凹痕的形状有七八分相似。“试试看顺序。
”白芷回忆着祖传机关术里关于星象对应的口诀,“角宿为东方之首,
其枢在……”她伸出手指,按照推测的星辰连线顺序,在周围几块石板上特定的位置或按压,
或轻叩。当她以特定的节奏和力度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时,那块带有凹痕的石板内部,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以这块石板为中心,
周围六块石板同时向下沉陷了约一寸,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动,
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和陈旧气息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成功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紧张。嬴子夜取出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
率先弯腰钻入洞口。白芷紧随其后。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阶,盘旋向下。石阶很窄,
仅容一人通过,壁上凿痕粗糙,显然是秘密工程。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勉强能让人直起腰的狭窄甬道,通向黑暗深处。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距离。甬道两侧是夯土墙,
偶尔能看到镶嵌在土里的、已经锈蚀的青铜构件,似乎是当初加固用的。“小心脚下,
可能有机关。”白芷提醒道,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墙壁。果然,没走多远,
前方的地面石板颜色略有差异。白芷示意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似乎是石灰混合其他东西,轻轻吹向前方地面。粉末落下,
在几块特定的石板上留下了痕迹,而在这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冷光。
“翻板陷坑,下面可能有尖刺。”白芷判断,“绕不过去,得触发或者解除机关。
找找控制枢纽,通常在这种陷坑前方或侧方的墙上。”两人在有限的火光范围内仔细搜寻。
嬴子夜在左侧墙壁大约齐胸高的位置,发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
与周围墙壁颜色几乎一致,但细看接缝更规整。“是这里吗?”白芷过来查看,
用手指敲了敲,声音略显空洞。“可能是。但不知道是触发还是解除。
墨家机关讲究‘生死门’,弄错了可能直接掉下去或者触发弩箭。”她沉吟片刻,
又看了看地面陷坑的布局,再回想星图残片上的轨迹。
“陷坑的排列……对应‘危宿’和‘虚宿’之间,属北方玄武,主险陷。其生门,
应在……水位,也就是下方或对应北方坎位。”她蹲下身,
在发现凸起砖石的下方墙角根部仔细摸索。那里堆积了一些浮土。她拨开浮土,
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小小的金属环,半埋在土里。“找到了!”白芷轻轻拉动金属环。
墙内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微嘎吱声。前方地面上,那几块颜色异常的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下沉、平移,露出了下面黑乎乎的坑洞,隐约能看到坑底闪烁着寒光的铁刺。
而石板移动后,在旁边形成了一条仅一脚宽的安全边缘地带。“快,踩着边过去,
机关可能有时限!”白芷低声道。两人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踩着那条窄边,
快速通过了陷坑区域。刚过去,身后的石板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险。”嬴子夜松了口气,对白芷的机关术暗自佩服。继续前行,甬道开始出现岔路。
幸好白芷手中的星图残片虽然残缺,但大致标示了主通道的方向。
他们选择了一条向下坡度更明显的岔路。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
土腥味中渐渐混入了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料,
又混合着铜锈和灰尘的味道。甬道也逐渐变得宽敞起来,两侧开始出现人工雕凿的痕迹,
墙壁上甚至偶尔能看到模糊的壁画残影,描绘着日月星辰、奇珍异兽,但大多已斑驳褪色。
又绕过几个弯,避开一处隐藏在阴影里的绊索机关被白芷及时发现并剪断后,
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火折子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
隐约可见这是一个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石室,极其高旷,顶部没入黑暗中。石室中央,
有一个巨大的、呈现不规则圆形的水池,池水黝黑,深不见底,
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白色寒气。而在水池对面,石室的尽头,
是一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岩壁。岩壁表面,
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宝石和不知名的发光矿石,
它们按照一种极其复杂而玄妙的规律排列着,构成了一幅无比壮丽、浩瀚的星空图案!
这幅“星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岩壁,比竹简残片上的那个残缺版本完整、宏大千万倍!
星辰闪烁有些宝石自身似乎带有微光,有些则反射着他们的火光,星河蜿蜒,星宿分明,
其中一些关键节点,还嵌有特殊的、刻着古篆文字的玉板或金属片。而在巨大星图的下方,
岩壁底部,有一扇紧闭的、高约一丈的青铜大门。门上古朴的纹饰已经绿锈斑斑,
但依然能看出雕刻着云气、仙山、以及一些人身蛇尾、鸟首人身之类的神话生物形象。
大门中央,是两个巨大的、狰狞的饕餮兽首门环。
“就是这里……”白芷仰头看着那壮观的星图岩壁,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阿房宫地下的星图密室……这些宝石的排列……包含了全天星象,
还有……还有人力调整移动的轨迹!这不是静态的星图,这像是在模拟……或者记录什么!
”嬴子夜的目光则被青铜大门吸引。门缝严丝合缝,显然沉重无比。“入口是找到了,
但这门怎么开?看这重量,没有机关外力,根本推不动。”两人走近青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