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爸摆出那套跟了他二十年的铜钱，挨个给家里人算新年运势。大哥，事业亨通。
小弟，姻缘将至。大嫂，身体康健。连三岁的侄子都得了一句“聪慧过人”。铜钱收进木盒，
爸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算完了，吃饭吧。”我端着茶杯，愣了一下。“爸，我的呢？
”满桌人看向我。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爸头也没抬，夹了口红烧肉。“你嫁出去了，
不算自家人了。”妈低头扒饭，一声没吭。大哥笑着圆场：“就是，
禾宁你现在是方家人了嘛。”我攥着杯子，指尖发白。二十九年。
我在这个家吃了二十九年的饭。今天才知道，我从来就没上过这张桌。
01爸把铜钱收进那个红木匣子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收藏什么宝贝。
我看着他把匣子搁到神龛旁边，放在财神像右手边。和去年一样的位置，
精准得差不了一厘米。“禾宁，发什么呆呢？快给你爸倒酒。”妈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回过神，拿起酒瓶，给爸斟满。他接过去，抿了一口，冲大哥点了点头。“志远，
今年那个建材生意好好干，爸给你算过了，下半年有贵人运。
”大哥志得意满地端起杯子：“那必须的，爸，我敬你一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
大嫂周敏在旁边给侄子擦嘴，笑盈盈的。小弟志恒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志恒，
把手机放下，吃饭。”妈说。“知道了知道了。”他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我扫了一眼。是一个赛马投注的页面。没人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人在意。“对了，
”大嫂忽然看向我，“禾宁，今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多少啊？”我还没开口，
大哥先接了话。“人家大公司的，年终奖肯定比我一年赚的都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但眼神没在笑。“一般吧，跟往年差不多。”我说。“差不多是多少？”大嫂追问。
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懂那个意思——少说两句，别刺激你哥。“真没多少。
”大嫂撇了撇嘴，没再问。饭吃到一半，爸忽然想起什么。“志恒，你那个相亲的姑娘，
家里什么条件？”小弟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城东的，独生女，她家两套房。”“好，好。
”爸连说两个好，“我给你算的姻缘卦就说了，今年有桃花。你好好处，
过完年把人带回来给爸看看。”“但是……”小弟犹豫了一下，“人家说了，得有辆车才行。
”爸的筷子顿了顿。桌上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我放下筷子。
“看我干什么？”妈笑了笑，声音很轻：“禾宁啊，你弟刚工作，手头紧，
你帮衬一下……”“妈。”我打断她，“大年初一，能不能别聊钱？”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怎么？让你帮衬一下弟弟，你还不乐意了？”“爸，我一年到头没少往家里拿钱。
”“那是你应该的！”他提高了音量，“你是姐姐，帮弟弟怎么了？”“那大哥呢？
”话一出口，桌上更安静了。大哥脸色一变。“我……我生意上周转不开，你又不是不知道。
”“禾宁。”爸放下酒杯，看着我，语气冷下来，“你大哥是男人，在外面撑着一个家，
不容易。你弟弟还小，刚起步。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有钱帮一把怎么了？”嫁出去的闺女。
又是这句话。刚才算卦跳过我是这个理由。现在要钱的时候，倒想起我来了。我拿起外套，
站起来。“禾宁！大年初一你往哪去？”“透透气。”“你坐下！”爸的脸涨红了。
方屿城这时候从厨房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看见这场面，顿了一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
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握住我的手。手心很烫，是刚洗过热水的温度。“爸，禾宁胃不舒服，
我陪她出去走走。”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大嫂的声音。
“哎哟，这脾气。不就说两句嘛。”妈小声说：“她从小就这样，嘴犟。
”没有一个人说：爸的话是不是过分了。一个都没有。02小区外面冷得刺骨。
方屿城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没说话。我们沿着马路走，路灯昏黄，
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炮仗碎屑。“屿城。”“嗯。”“我小时候，爸也给邻居算卦。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邻居家生了儿子，请我爸去算。他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
说那孩子命里带福。”我踢了一脚路边的雪块。“我跑过去问他，爸，你给我也算一个呗。
”“他怎么说？”“他说，女孩子算什么命？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命。”“那年我七岁。
”方屿城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我其实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十二岁那年，
大哥中考。爸请了一桌人吃饭，说是提前庆祝。大哥考了全校第三十八名。同一年，
我拿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爸把奖状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茶几上。
“女孩子学这么好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那张奖状被他压在抽屉最底下。
去年过年回来，我翻抽屉找东西，发现它还在。二十年了，纸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
压在它上面的，是大哥高中毕业证、小弟的驾照复印件，还有一本家里的户口本。
户口本上没有我的名字。三年前迁走的。爸说，你都嫁出去了，户口留这儿也没用。
当时我点了点头。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已经把我“除名”了。“想什么呢？
”方屿城捏了捏我的手指。“我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每个月给家里转五千块，年底另外给一万。去年你妈住院，
是你请假飞回来陪了十二天。你大哥出了三千，你弟一分没掏。”他停了停。“禾宁，
你做得够多了。不够的，从来不是你。”我没说话。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初二一早，我们开车回了方屿城父母家。走的时候，妈追到门口。“禾宁，你爸就是嘴硬，
他心里有你。”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了。每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
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反反复复就这一句。我笑了笑，说：“妈，我知道。”可是妈。
嘴硬了二十九年，和心里没我，有什么区别呢？03正月十五，元宵节。
妈的电话掐着晚上八点准时打来。“禾宁啊，吃元宵了没？”“吃了，妈。你和爸呢？
”“吃了吃了。对了……”她顿了顿。那种熟悉的停顿。每次开口要钱之前，
她都会先停一下。“你弟信用卡逾期了，银行天天催。你帮他还一下呗，不多，就两万八。
”两万八。“他自己的钱呢？”“他刚换了工作，还没发工资嘛……”“大哥呢？
”“你大哥说这个月货款没到账，周转不开。”我听着窗外的烟花声，一朵一朵炸开，很响，
很热闹。“妈，弟的信用卡怎么刷出来的两万八？”电话那头沉默了。“禾宁，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帮你弟渡过这个坎儿……”“妈，两万八不是小数目。
我想知道花在哪了。”妈的声音低下去了。“好像是……买了个什么手机，
还有请朋友吃了几次饭……”一个手机，请朋友吃饭。两万八。我没吭声。“禾宁？”“妈，
我不帮。”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你说什么？”“让他自己想办法。他二十六了，
不是小孩了。”“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亲弟弟！”“亲弟弟花两万八请朋友吃饭，
凭什么我来买单？”妈急了，声音抖了起来。“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帮弟弟一下怎么了？
他是男孩子，在外面不花钱怎么交朋友？”男孩子。在外面。交朋友。永远是这套词。“妈，
我挂了。元宵节快乐。”我按掉电话，手指还在抖。方屿城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
黑芝麻馅的，我最爱吃的那种。他什么都没问，把碗放在我面前。“先吃。”我拿起勺子。
第一口烫到了舌头。但那种疼，比心里的好受多了。04电话是第三天开始密集起来的。
先是妈。一天三个。我不接，她就发语音。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急。“禾宁，
你弟真的没钱了，银行要上征信的……”“你就帮这一次，妈求你了。”“你以后不帮都行，
就这一次。”每一次都说是“就这一次”。上一个“就这一次”，是帮小弟交驾校学费。
上上一个“就这一次”，是帮他还网贷。再上一个，是帮他交三个月的房租。我数过了。
从我工作到现在，“就这一次”总共出现了十四次。金额加起来，九万三千块。一分没还过。
第五天，大哥打来了。“禾宁，你到底什么意思？妈都急出病来了，你就不能帮帮志恒？
”“大哥，你帮了吗？”“我说了，我手头周转不开——”“大嫂上个月发了条朋友圈，
新买的金手镯，标价一万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是人家自己挣的钱，
你管那么多干嘛？”“那我的钱也是我自己挣的。”“你——”他被噎住了。过了几秒，
换了个软下来的语气。“禾宁，都是一家人，你就大度一点嘛。
志恒还小……”“他二十六了。”“男孩子二十六还小呢，不像你们女的，早熟。
你当年二十二就自己租房打工了。”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精准地钉进来。对。
我二十二岁就自己租房了。因为爸说，女孩子早点出去历练，家里那间房留给你弟住。
志恒在家啃到了二十四，才在妈催了半年之后搬出去。搬出去的第一个月，房租还是我垫的。
“大哥，我说了，不帮。你转告爸妈。”“你——姜禾宁，你不怕爸跟你断绝关系？
”我没回答。挂了。又过了三天。爸亲自打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禾宁。
”声音比上次老了一点。“爸。”“你弟的事儿，你到底管不管？”“爸，
我说过了——”“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嫁了人就不认这个家了？”翅膀硬了。不认家了。
“爸，你大年初一说我不算自家人。不算自家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砸过来都闷响。
“我就不该养你这个白眼狼。”嘟——他挂了。这是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挂我的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很久的忙音。方屿城坐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
“哭吧。”“不哭。”我没哭。不是不想。是不值得。05三月。桃花开了。
小弟的信用卡不知道怎么还上的，妈没再提这件事。但我能感觉到，家族群里的空气变了味。
大嫂发了张一家三口逛公园的照片，七八个亲戚点赞评论。我发了张周末加班的照片，
底下一片空白。大哥发了条“生意忙，累并快乐着”，妈秒回：“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发了句“今天降温了，爸妈穿厚点”，过了六个小时才等到妈一个“嗯”字。
我退出了家族群。没人问为什么。也可能没人发现。四月头上一个周六，有人敲我家门。
开门一看，是小弟。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姑娘。“姐，
这是我女朋友，小蝶。”“你好。”我礼貌地点了下头。小弟掐了烟，走进来，
四下打量客厅。“姐，你这房子多大？九十多平吧？装修不错啊。”“有事说事，志恒。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姐，我跟小蝶打算结婚，彩礼那边要十六万八。
我手上差点意思……你看，能不能——”“不能。”“姐！我话还没说完呢！”“不用说完。
你工作半年了，工资呢？”“这不是……花了嘛。”“花在哪了？
”小蝶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志恒脸色不好看了。“姐，你帮不帮？你好歹是我亲姐。
”“你好歹也是我亲弟，你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算了。
”他站起来，拉着小蝶就往外走，“等着，我跟爸说去。”门摔上的声音很大，
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三天后，姑妈的电话来了。“禾宁啊，你弟要结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