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逢心跳漏拍我叫沈眠意,全校公认的理性至上主义者。这个头衔是怎么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高二那次物理竞赛,我拒绝了一个男生送来的奶茶,
理由是“含糖量过高会影响下午的解题效率”。或者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以至于保安大叔看到我就能校准手表。总之,在所有人眼里,
沈眠意是一个可以用公式解释一切的人。包括但不限于:食堂哪个窗口排队时间最短,
期中考试多少分能稳进年级前十,
喜欢一个人”这种情绪——用我当时的原话来说——“本质上是多巴胺分泌导致的认知偏差,
可以通过理性分析加以克服”。林栖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说我这种人如果放在古代,
是要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你懂什么,”她说,“这叫天赋。普通人谈恋爱要死要活,
你倒好,直接给爱情解构了。”我说:“我不是解构爱情,我只是不需要。
”林栖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沈眠意,你等着吧。等你遇到那个人,
你那些公式屁用没有。”我懒得跟她争。事实证明,我也不需要争,因为现实会替我说话。
高三那年的四月,林栖不知道从哪搞来两张球赛门票,非拉着我去看校篮球队的训练赛。
“你看你这辈子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她拽着我的袖子,“能不能有点高中生的样子?
”“我是高中生,这就是高中生的样子。”“你那是老头子的样子。
”她不由分说把我拖出教室,“走走走,今天校草林屿打球,好多女生去看,
你也去感受一下青春的气息。”青春的气息。我心想,青春的气息不就是汗臭味吗。
体育馆里确实人山人海。林栖拉着我挤到最前面,指着场上一个正在运球的男生:“看到没?
那个穿白色球衣的,就那个,林屿。帅不帅?”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球衣,
个高腿长,投篮姿势很标准。我下意识开始数他投了几个球,进了几个。“47.6%。
”我说。“什么?”“命中率。”我抬了抬下巴,“他刚才投了二十一个球,进了十个。
47.6%,有待提高。”林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沈眠意,你是人吗?”我没理她,
目光继续在场上逡巡。然后我看到了他。不是林屿。是另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
蹲在边线附近捡球。他刚捡起一个滚远的篮球,直起身的瞬间,阳光从体育馆高窗斜射进来,
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有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很慢。
慢到我好像看清了那滴汗的每一个瞬间——从皮肤表面挣脱,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滑,
最终悬在下巴尖上,将坠未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就一拍。很短,大概零点几秒。
我用0.1秒意识到心跳异常,用另外0.2秒把它归结为“刚爬完楼梯的正常生理反应”。
然后我用0.3秒移开目光,0.4秒重新计算林屿的命中率来转移注意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非常完美。“47.6%。”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栖还在为刚才那句话翻白眼,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正准备再补充一句关于投篮手型的分析,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沈眠意?”我回头。
那个捡球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旁边,手里还抱着两个篮球。他看着我,
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三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他顿了顿,
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可爱。”林栖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而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用来记命中率的草稿纸,听见自己平静的外表下,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二 旧同桌的梨涡我认识他。这个认知比我预想的来得更猛烈一些。
不是“认识”的那种认识,而是——季屿川。我小学四年级的同桌。那个会在我做题发呆时,
偷偷在我草稿纸上画小人儿的人。那个我唯一一个,曾经试图用公式分析过的人。我看着他,
大脑以最高速度运转,试图从记忆库里调取相关资料。搜索结果:季屿川,十岁,
四年级三班,坐在我右边。特征:上课爱讲话,爱画小人,
有一次数学考了61分高兴得差点翻跟头。搜索失败:季屿川,十六岁,身高目测180+,
站在我面前。特征:眼睛比小时候更深,笑起来还是一样,有梨涡。我愣在原地,
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怎么,不记得我了?”他歪了歪头,梨涡更深了,
“沈眠意,你以前上课老发呆,我还在你草稿纸上画过你。”我记得。我记得那张画。
扎马尾的女生,旁边写着“数学大王”。画得很丑,脸都是歪的。
但我开口说的是:“你的投篮命中率是多少?”季屿川愣了一下。
林栖在旁边直接疯了:“沈眠意你有病吧?!人家跟你叙旧,你问人家命中率?!
”季屿川却笑了。他把篮球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很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还是48%左右吧,”他说,“不太稳定。
”48%。
我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串数据:职业篮球运动员的平均命中率在45%-50%之间,
高中生能达到48%已经不错了,如果他能加强左手运球训练,
应该能提升到50%以上——“沈眠意。”季屿川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回过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是他在笑我。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一紧张就算数。”我不紧张。我张嘴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在紧张。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12%,手心微微出汗,
大脑前额叶皮层活跃度异常——这是紧张或兴奋的典型生理表现。“我没紧张。”我说。
“嗯,”他点点头,“你没紧张。只是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眼神飘忽,确实不是紧张。
”我:“……”林栖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季屿川!”场上有队员在喊他,
“干嘛呢?还打不打了?”“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过头看我,“我在六班,你呢?
”“一。”“一班,”他点点头,“学霸班。难怪。”难怪什么?我没问。
他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放,朝我挥了挥手:“回头见,沈眠意。”然后他跑回球场,
深蓝色的训练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背上印着白色的数字:7。我站在原地,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林栖凑过来,脸上的八卦已经要溢出来了:“沈眠意,
你给我老实交代——”“没什么好交代的。”我打断她,“小学同学,四年级同桌,
后来他转学了,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林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沈眠意,”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数自己的手指。”我低头。
我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掰着左手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这是我在极度焦虑或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十岁那年。季屿川转学前一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了,去另一个城市。我站在原地,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掰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沈眠意。
”林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她看着我,难得正经地说:“你知道吗,
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从来没见你这样过。”“哪样?”“失态。”我想反驳。我没有失态,
我只是在计算。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没有在计算。
三 失眠夜枕头湿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这对我来说是很罕见的事。
我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每天十一点准时上床,十一点零三分入睡,早上六点四十自然醒。
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季屿川。
季屿川笑起来的样子。季屿川揉我头发的样子。季屿川说“你还是这么可爱”的样子。可爱。
他说我可爱。我活了十七年,被人说过聪明、冷静、理性、不像个正常人,
但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可爱”。我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用黑暗屏蔽自己的思绪。没用。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回放小学四年级的事。那时候我也是班长,负责每天收作业。
季屿川坐我右边,是全班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之一——上课讲话,下课打架,
作业永远拖到最后一刻才交。但只有我知道,他其实很聪明。有一次数学考试,
最后一道附加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他。
老师让他上去讲解题思路,他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三下两下就把过程写完了。
下来的时候,他偷偷凑到我耳边说:“其实我是抄你的。”我瞪他。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骗你的。我抄谁也不可能抄你啊,你是数学大王。
”那是他给我起的绰号。因为每次数学课,老师提问,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举手。
后来他开始在我的草稿纸上画小人。画我,画他自己,画我们俩一起做数学题的样子。
画得很丑,但我一张都没扔。再后来,他突然跟我说他要转学了。他爸爸工作调动,
全家要去另一个城市。走的那天,他来跟我告别。我站在教室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沈眠意,你别老是发呆,会被人欺负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抓住他的袖子,问:“你会回来吗?”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有小梨涡。“会的。”他说。然后他就走了。我等了他三年。
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他没有回来。初一那年,我学会了用公式解释一切。
包括“等一个人”这件事。
我在本子上列了一个等式:等待的时间 × 等待的概率 = 预期收益。
当预期收益趋近于零时,等待就不再是理性选择。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等过他。或者说,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等过他。直到今天,他站在我面前,笑着说:“三年没见,
你还是这么可爱。”三年。他说的是三年。不是七年。他不知道我等了他三年。
他不知道我用了三年才说服自己放弃等待。
不知道我变成了现在的沈眠意——那个可以用公式解释一切、从不失控、从不失态的沈眠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可能是汗吧。我想。
四 豆浆与牛奶的秘密第二天,我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他。六点四十一分。
比平时晚了一分钟,因为我昨晚失眠,早上差点起不来。季屿川靠在门口的柱子上,
手里拿着一袋豆浆,正在喝。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朝我挥了挥手里的豆浆袋。“早。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你在这干什么?”“等你啊。”他说得很自然,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六点四十左右。我七点才早读,正好过来碰碰运气。
”他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是六点四十到校。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高三,
早读提前到六点五十,我出门的时间也提前了十分钟。但他不知道。因为他刚刚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到校?”“问了你们班的人。”他说,“一班的人都知道你,
说你每天固定时间到。”我沉默了一下。这个细节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打听我,
而是因为——“你昨天刚回来,今天就打听到了这些?”他笑了笑,没回答,
把手里的豆浆递给我:“喝吗?还热着。”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豆浆。
塑料袋外面凝着一层水珠,确实是热的。“我不喝豆浆。”“骗人。”他说,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喝豆浆,不加糖的那种。”我愣住了。他竟然记得。“那是以前。
”我说,“现在不喝了。”“为什么?”“因为豆浆的蛋白质含量不如牛奶,
钙含量也不如牛奶,而且——”“而且你不喜欢牛奶。”他打断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不喜欢牛奶。我脑子里自动蹦出这句话。是的。小学的时候,
学校每天发课间餐,牛奶配小面包。他不爱喝牛奶,每次都把自己的牛奶推给我。
我喝两份牛奶,他吃两个小面包。“你还记得?”我问。“当然记得。”他说,
“你喝牛奶的样子特别认真,像在做数学题。”我:“……”他笑起来,把那袋豆浆收回去,
自己喝了一口:“那以后我自己喝,你继续喝你的牛奶。”我没说话。我们站在教学楼门口,
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里面的T恤是深蓝色的,和昨天的训练服一个颜色。“我先进去了。”我说。“嗯。
”他点点头,“中午我来找你吃饭。”“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吃饭。”“我知道,”他说,
“但我会来。”然后他就走了。拎着那袋豆浆,穿过操场,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深蓝色的T恤,白色的数字7。我数了数他的步数。
从教学楼门口到操场中心,大概四十七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数这个。
五 食堂里的失控感季屿川真的来找我吃午饭了。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刚下课,
就看见他站在一班教室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路过的男生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