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安陆隶臣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进北户。东海有朝,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一、 南阳牍秦王政二十四年,霜降。喜蹲在淅河边的青石板上,
就着冰冷的河水洗涮手里的竹简。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割手,他皲裂的指缝里塞满了墨垢,
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背后的郢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水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
被河风吹得乱颤。他今年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喜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水中的那个人也跟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喜!喜!
你他娘的死在河边了?县尉叫你呢!”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穿着褐色深衣的年轻吏员跑下来,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喜伸手扶了他一把,认出是县仓那边新来的小子,叫黑夫,刚从安陆调到郢城来的。“县尉?
”喜慢吞吞地把竹简在河水里又荡了荡,然后拧干,插回背后的竹筒里,“哪个县尉?
”“还能有哪个县尉!李县尉!”黑夫喘着粗气,“快,快走,军情,前线军情!
”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跟着黑夫往城里走。黑夫边走边絮叨,说南边来人了,传令兵跑了三天三夜,马都跑死了,
身上带着血,一进城就晕在县署门口。县丞吓得脸都白了,
把城里所有能写字的吏员全叫了去。喜没有吭声。他心里有数。南边,那是寿春的方向。
三个月前,秦国的武成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倾国而出,从频阳出发,一路向东,
抵达郢城。郢城是原来楚国的旧都,二十年前就被秦国占了,现在是大军囤积粮草的辎重地。
两个月前,王翦的大军继续南下,深入楚境,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来。
喜是今年开春才被调到郢城来的。在此之前,他在南郡安陆做了十几年的县吏,管过牢狱,
编过户籍,算过赋税,抄了无数的公文。去年令史考核时,他的评语是“无害”,
意思是处理公务一丝不苟,没有什么能难住他。所以当南郡的军需官缺人时,
郡守便想到了他。他不愿意来。安陆是他的家。他爹死得早,老娘还在,妻子贤惠,
儿女绕膝。他在安陆有十几亩薄田,是早年给县里做小吏的时候一点点攒钱买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阿扶也送进县学,将来也当个小吏,比他强一点就行,
最好能做到令史,那样就不必亲自下乡去收那些难收的赋税了。可军令来了,不来也得来。
县署里灯火通明。县丞跪坐在正堂上首位置,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块木牍,手指都在抖。
两侧站满了人,有穿甲的武官,有县里的属吏,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前线跑回来的传令兵,
浑身是血污,靠在柱子上喘气。喜低着头走进去,找了个角落跪坐下来。“人齐了。
”县尉李信扫视一圈。这位年轻的将军是大王身边有名的“少壮派”,去年伐楚大败,
被削了爵,如今被派来管辎重。他脸色铁青,但声音还算稳:“军报,大军已深入淮泗,
与楚人项燕主力对峙。前方的文书三日一传,每一份都要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咸阳,
一份送频阳王将军府。”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中年吏员身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移开视线。
“人手不够,日夜轮替。笔墨管够,粟米管饱。若有错漏——”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军情就是军令。在战时,一个字的错漏,可能就是斩首的罪名。
喜伸出手,从县丞手里接过那卷沾着血迹的木牍。他打开,凑到灯火下。
上面是前线军官的笔迹,潦草而急促,
写着某营某伍需要补充的箭矢数量、某屯某队阵亡士卒的姓名和籍贯。
喜的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右手下意识地伸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竹简和毛笔。
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誊抄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笔画清晰,一丝不苟。这是他在安陆做了十几年小吏练出来的本事。管牢狱的时候,
犯人的口供要一个字都不能差;编户籍的时候,男丁、女口、老弱残疾,
要分毫不乱;算赋税的时候,每户的田亩、桑株、每年的刍稿钱,要算到个位数。
那些字从他的眼睛里流进去,从笔尖流出来,仿佛变成了一种本能。
“陈胜……陈胜……”他轻声念着一个阵亡士卒的名字,籍贯是“汝阴”,
在竹简上工整地写下这个名字。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继续往下写。夜色越来越深。堂上的灯火燃了一盏又一盏,
添油的吏员跑进跑出。黑夫年纪轻,写着写着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差点戳进砚台里。喜没有管他,只是一直写。他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誊完了三份文书,
交到李信手里。李信接过,一份份核对,发现没有一个错漏,甚至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喜一眼,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正视。“你叫什么?”“喜。”他低着头,
“安陆喜。”“安陆……”李信点点头,“下去歇着吧。今晚再来。”喜站起身,
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县署,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霜的气味。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那里是东南,是寿春的方向。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名字。陈胜。他终究没有想起来是谁。二、 陈县仓王翦破寿春那年,
喜正在陈县的粮仓里盘点黍米。消息传来的时候是黄昏。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城里,
在马上高喊:“楚王负刍被俘了!楚国亡了!”满街的人都涌出来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消息。陈县是原来的陈国,
后来被楚国灭了,再后来被秦国占了。这里的人祖祖辈辈换了好几茬主子,
对于“亡国”这种事,早已麻木。喜站在粮仓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黍米,听着外面的喧哗,
愣了一会儿。亡了。从他在安陆做小吏的时候起,就天天在文书上看到那个“楚”字。
楚国在南郡的东边,是秦国最大的敌人。每年冬天,县里都要征发民夫往东边运粮,运草,
运箭矢。每年春天,都要统计阵亡士卒的名单,然后派人去他们家里收田赋——人死了,
地还在,赋税还是要交的。他经手过无数楚地阵亡者的名字。现在,楚国没有了。
以后应该不用再往东边运粮了。他想。他把手里的黍米装进麻袋,扎紧口子,
然后在竹简上记下一笔:“陈县仓廥三号廒,黍米出陈入新,计三百七十二石,完好如故。
”第二年,始皇帝下诏,统一天下文字。喜在陈县又待了一年。这一年里,
从咸阳发来的公文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奇怪。原来用的文字,忽然说不能用,
要改用一种叫“小篆”的新字。县里的吏员们叫苦连天,他们都是三四十岁的人,
写了一辈子的字,突然要改,比让他们去打仗还难受。喜也被迫学新字。
他对着官府发下来的字帖,一笔一画地描。那些新字圆润、规整,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的好看,
写起来却费劲得很。尤其是公文一多,一笔一画都要工整,一天写不了几卷,效率大不如前。
“这他娘的谁定的规矩?”黑夫在他旁边抱怨,手里攥着笔,把竹简戳得“咚咚”响,
“这么写下去,老子手都要断了。”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描。他描得很慢,很认真。
一个“之”字,弯弯曲曲描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描了一遍。描着描着,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他爹还在,教他认字。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总是跟他说,要好好学,将来当个吏,
就不用在地里刨食了。他学会了,当上了吏。他爹早就死了。他把笔放下,
看着眼前那些圆润工整的小篆,忽然觉得有点累。“要是能有一种字,写起来快一点,
不那么费劲就好了。”他随口说了一句。黑夫在旁边听了,嗤笑一声:“快一点?怎么快?
大王定的规矩,你敢改?”喜没有回话。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支笔,
在他手里自己动起来,在竹简上飞快地游走。那笔尖画出的字,不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
而是直的,方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和干脆。他看得入了迷,想伸手去抓,一抓就醒了。
醒过来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点亮一盏灯,铺开一片空白的竹简,拿起笔,
照着梦里那些字的形状,试着写了一个。笔画方折,线条平直。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刮掉,吹灭灯,继续睡觉。第二天,他又去县署当值。
三、 泰山刻秦始皇二十八年,喜被调往泰山脚下的奉高县。这一回是修驰道。
始皇帝要东巡,要封禅泰山,要从关中的咸阳修一条直通东海的大道,宽五十步,
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天下的刑徒、戍卒、贫民,被一队一队地征发到这条路上,开山填谷,
凿石铺路。喜不是去修路的。他是去算账的。几十万人吃多少粮食,用多少工具,
死了多少人要抚恤,逃跑多少人要追捕——这些都要有人记下来,算清楚,写到竹简上,
最后汇总到咸阳的御史大夫手里。喜是“无害”吏。所以他去了。奉高县往东五十里,
是一处山口,工地上人山人海。喜坐在工棚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竹简。
他每天从天不亮开始写,写到天黑透了还写不完。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眼前爬来爬去,
让他头晕眼花。“石……二百三十七石……粟……”他一边念一边写,写完了揉揉眼睛,
继续写。旁边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来。他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破旧的褐衣,
光着脚,脸上身上全是土,一双眼睛倒还亮堂。“令史,喝水。”后生说。喜接过碗,
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是山里的泉水。“你叫什么?”他问。“小人叫陈胜。”后生说,
“阳城人,在这儿服徭役的。”喜愣了一下。陈胜。这个名字……他想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那是很多年前,在郢城那个晚上,他誊抄过的阵亡士卒名单上的名字。
“你有个同乡,也叫陈胜?”他问。后生挠了挠头,笑了:“令史说笑了,
这名字乡里多的是,小人那个村就有三个叫陈胜的。”喜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碗还给后生,继续埋头写那些无穷无尽的数字。后生没有走,就蹲在旁边看他写字。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令史,您这字写得真好。”喜没有抬头。“可惜小人看不懂。
”后生又说,“小人要是能看懂字,就好了。”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要是能看懂字,
想做什么?”他问。后生想了想,认真地说:“小人想把那些征发徭役的文书看明白,
看看什么时候能轮到小人回家。小人出来一年多了,家里的老娘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喜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后生很可能回不去了。始皇帝修这条驰道,要一直修到东海边。
修完了驰道,还有直道,还有长城,还有阿房宫,还有骊山陵。服徭役的人,
有几个能活着回去?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后生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令史,
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要是能有一种字,小人们都能看懂,那就好了。”喜又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后生那张满是尘土的脸。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人瞎说的,
令史别见怪。小人干活去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烟跑进了工地上的人群里。
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陈县的那个晚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要是能有一种字,写起来快一点,不那么费劲就好了。”写起来快的字,
和能让人看懂的字,是同一个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支笔,还是那些方方正正的字。那些字不再只是在他笔下飞驰,
而是变成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无数人围着他,用那些字在跟他说话。
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听不清。他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四、 琅琊台秦始皇二十九年,喜到了琅琊。始皇帝在琅琊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刻石颂德。
那些刻石上的字,是李斯亲手写的小篆,工整圆润,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
喜站在台下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那些字很美,美得像天上的云,
不是人间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叫陈胜的后生,想起他说“要是小人们都能看懂,就好了”。
他忽然觉得,这高台上的字,那些达官贵人吟诵的字,可能永远也不会被那些修路的人看到,
更不用说看懂。他在琅琊又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除了算账,
多了一件别的事——试着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篆,写成方方正正的样子。
一开始只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用木棍在地上划。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在废弃的竹简上写。
再后来,他开始把一些常用的公文,用这种新字体誊抄一遍,然后对着小篆的原件看。
哪个字写起来快?哪个字看起来明白?哪个字不容易认错?他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改。
有一回,黑夫看见他在写那些“不像样”的字,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命了?
这是要砍头的!”喜说:“我只是练练字。”黑夫说:“练字也是犯法的!大王定的规矩,
只能用篆书!”喜说:“我没用。我就是自己在纸上画画。”黑夫看着他,眼神复杂,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喜没有被砍头。他继续在夜里写那些方方正正的字。
写了刮,刮了写。有时候觉得满意了,就留下来,收进一个木匣子里,藏在床底下。
那个匣子越来越沉,他的头发越来越白。秦始皇三十二年,始皇帝又东巡,到了碣石。
喜那时候已经不在琅琊,被调到了辽西郡。那里靠近长城,每天都在修墙。他照样是算账的,
照样是写那些无穷无尽的数字。辽西的冬天冷得出奇,墨汁放在砚台里,一会儿就冻成冰。
他只能把砚台揣在怀里,用体温把墨化开,蘸一笔,写一笔,再蘸一笔。那年冬天,
他收到了家书。是儿子阿扶写来的。信上说,阿扶已经通过了县里的考核,
当上了安陆县的令史。老娘去年冬天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一直念叨他的名字。
妻子身体还好,就是眼睛不太行了,看不清东西。家里的田今年收成不错,
交了赋税还能剩下一些。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喜捧着那封家书,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是阿扶写的,是官府规定的小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跟他爹一样认真。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来,阿扶今年应该二十四了。他离开安陆的时候,阿扶才十五岁,
还是个半大孩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他教阿扶写字,
教他认那些弯弯绕绕的篆书,告诉他一定要写得工整,写错了要刮掉重写,刮的时候要小心,
不要把竹简刮破了。现在阿扶也会写字了,写得比他还好。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把信折好,
揣进怀里,继续写那些数字。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点着灯写了一夜。不是写公文,
是写他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他写得很快,一张竹简接一张竹简,墨汁冻了就揣在怀里化开,
化了再写。天快亮的时候,他写完了最后一张,把所有的竹简装进木匣,盖上盖子,
推到床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安陆的家,想起老娘,
想起妻子,想起阿扶小时候的样子。想起郢城那个晚上,那些带血的名册。
想起陈县粮仓里的黍米。想起泰山脚下那个叫陈胜的后生。
想起琅琊台上那些美得像云一样的篆书。想起辽西冬天的风,把砚台里的墨冻成冰。
他想起那支在梦里自己会动的笔。天亮了。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揉揉膝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无数的人影在上面蠕动,
像一群蚂蚁。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他喃喃自语,没有说完。
五、 咸阳宫秦始皇三十四年,喜被征召入咸阳。始皇帝要在咸阳宫设宴,
召集天下精通文墨的官吏,商议统一文字的大事。喜本来不够格,但他在辽西的时候,
写过一份关于新字体的札记,不知怎的辗转到了廷尉府,又不知怎的到了李斯的案头。
李斯看了之后,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他找来。喜进咸阳宫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背着那个装了十几年竹简的木匣,跟在引路的宦官后面,
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咸阳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高得多,金碧辉煌得多。他低着头,
不敢多看,只是盯着自己的脚面,一步一步地走。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觉得那影子很陌生,不像自己。正殿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都是些穿官袍的大人物,个个面容严肃,腰板挺直。喜跪坐在最末席,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始皇帝不在。李斯坐在上首,正在与众人论辩。“篆书乃古圣先王所制,形意兼备,
岂可轻废?”“书同文,乃是要天下人皆能识文断字。篆书虽美,过于繁难,寻常百姓,
终其一生不能通晓。若不简化,同文之政,终是镜花水月。”“简化?如何简化?
简化成什么样?难道要像那些刑徒用的俗体字,粗鄙不堪?”“俗体亦是人写出来的。
若能去粗取精,去繁就简,使之规范,未尝不可用于日常公文。”……喜听着他们争辩,
一声不吭。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跪得发麻,想动一动,又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提到他的名字。“那个从辽西来的小吏何在?”喜愣了一下,
赶紧抬头。李斯正在看他。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喜被那眼神一扫,浑身一僵,赶紧又低下头去。“你写的那份札记,我看了。
”李斯的声音不紧不慢,“里面说的‘隶书’,是怎么回事?”喜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摸向身边的木匣。他把木匣打开,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回……回禀廷尉……小人所思所想,
都在里面……”一个宦官走过来,接过木匣,呈到李斯面前。李斯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竹简。他拿起一卷,展开,看了看。
那上面是喜这十几年写下的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笔画平直,结构清晰,简单明了。
李斯看了很久。满殿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李斯看完一卷,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他看了很久,把所有的竹简都看完了。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着破旧褐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小吏。“这是你写的?
”“是……是小人写的……”“写了多久?”喜想了想。
“十几年……小人在安陆、郢城、陈县、琅琊、辽西,
没事的时候……就写写……”李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叫喜……安陆喜……”李斯点点头。他把那些竹简重新放回木匣,
盖上盖子,然后说:“你下去歇着吧。这些竹简,我留下。”喜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低着头,跟着宦官,一步一步走出正殿。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后有人叫他。“令史。”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宦官,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些钱币和一匹帛。“廷尉大人说,这是赏你的。让你先在驿馆住下,过几日,
或有任用。”喜看着那些赏赐,不知道该说什么。宦官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喜捧着托盘,站在雨里,望着咸阳宫重重叠叠的殿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安陆县学里,
先生教他们念的第一篇文章。“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
忠臣不爱死以成名……”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
六、 云阳狱喜没有等到李斯的任用。他在驿馆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来了一队兵,
把他抓进了云阳狱。罪名是“私造文字,蛊惑人心”。狱卒把他推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扔下一卷草席,就走了。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一扇小窗,
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他在地上摸到草席,铺在墙角,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害怕。他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劳役见过,风雪见过。
牢房又算什么?他只是有点想不通。那些字,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靠着墙,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镣铐声、叫骂声,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狱卒来送饭,
一碗稀粥,一块干饼。他接过,慢慢地吃。吃完,把碗还回去,说了一声“多谢”。
狱卒是个年轻后生,看他这样,愣了一下,问他:“你不怕?”他说:“怕什么?
”狱卒说:“怕死啊。进了这儿的,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他说:“活着出去的,
也没几个比死了的强。”狱卒说不出话来,端着碗走了。喜在云阳狱里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不是生死,不是家人,是那些字。
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写过的那些字,哪个地方可以再改一改,
哪个笔画可以再简一简。没有笔,没有墨,他就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划。划完了,水干了,
再划。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有一天,他正在地上划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程邈那个案子,廷尉府怎么说?”“还能怎么说?十年了,该放了。大王最近心情好,
说要大赦天下。”“程邈?就是那个在狱里写了十年字的?”“对,就是他。
听说他写了三千多个新字,呈上去,大王看了,龙颜大悦,当场就赦了他,还给他封了官。
”“什么官?”“御史。专门管文字的那种。”……喜划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
望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程邈。御史。三千新字。他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继续用手指在地上划。划过那些弯的,直的,方的,扁的。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支笔。那支笔在他手里,飞快地写着。这一次,他能看清那些字了。
一个个方方正正,清清楚楚,像一排排整齐的兵士,立在竹简上。他写啊写,写啊写,
一直写到天亮。七、 骊山陵秦始皇三十七年,喜在骊山。他被赦免了,
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字,是因为始皇帝大赦天下。他从云阳狱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腰也直不起来了,走路要拄一根拐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安陆太远,他走不回去。
咸阳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有人告诉他,骊山那边修陵墓缺人管账,问他去不去。他去了。
骊山比辽西更热闹。几十万刑徒日夜不停地挖土、运石、夯筑。远远望去,
整座山都被削平了一半,黄土堆成的陵丘一天比一天高。喜坐在山脚下的工棚里,
又干起了老本行——算账。每天有多少人吃饭,每天死了多少人,每天用了多少材料,
每天出了多少土方。这些数字从他手里过,记在竹简上,然后送到咸阳。那些数字,
他都是用那种方方正正的字写的。没有人管他了。朝廷早就开始推广这种新字,叫“隶书”,
据说是从一个叫程邈的御史那里来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篆,慢慢从日常公文里消失,
只剩下最重要的诏书和刻石还用。普通的小吏们,都开始用隶书写字,因为写起来快,
认起来也容易。喜听说程邈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程邈。
他在云阳狱里听过。挺好的。他继续低头写那些数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那年秋天,
始皇帝死在沙丘的消息传到了骊山。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晚上,喜已经睡了。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火把通明,人喊马嘶。他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看见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始皇帝死了。
那个叫嬴政的人,那个统一了天下的人,
从安陆跑到郢城、跑到陈县、跑到琅琊、跑到辽西、跑到咸阳、跑到云阳狱、跑到骊山的人,
死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些混乱的人影,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从三十三岁那年开始,到现在,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他跑遍了大半个天下,
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写过无数的数字和名字。他写过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他记过的那些数字,变成了长城,变成了驰道,变成了陵墓。他写过的那些字,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他转身回到工棚,点亮灯,铺开竹简,拿起笔。
今天还有多少数字没有算完?他记得。他继续写。八、 沛县仓秦二世二年,喜在沛县。
骊山的陵墓还没有修完,始皇帝就死了。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修陵的刑徒被放出来一批。
喜不属于刑徒,他是吏,但他也没有地方去。有人说沛县缺个仓吏,问他愿不愿意去。
沛县在东南,靠近老家,他想了想,就去了。沛县的仓比陈县的仓小得多,只有几间破房子,
堆着一些黍米和麦子。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晒晒粮食,记记账,
偶尔有乡下来的里正领人来领救济粮,他量一量,记一笔。日子比过去清闲得多。
他有时候会坐在粮仓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天边的云。云从西边飘过来,
又往东边飘过去,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有一天,
一个穿着破旧褐衣的高个子年轻人来到粮仓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高个子笑嘻嘻的,
一开口就是一口沛县本地话:“老丈,借个地方歇歇脚。”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生得高大,鼻子挺直,胡须稀疏,眼睛细长,笑起来有点狡黠。他身后那些人,有老的,
有少的,有精壮的,也有病弱的,一看就是逃难的。喜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那边有阴凉,
随便坐。”高个子谢了一声,带着人过去坐下。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干饼,分给那些人吃。
那些人显然是饿坏了,接过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喜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回到仓里,舀了一瓢水,端出去给他们。高个子接过水,先递给那几个病弱的,
等他们喝完了,自己才喝。“老丈心善。”高个子说,“怎么称呼?”“喜。”他说,
“安陆喜。”“安陆?”高个子眨眨眼,“老丈是安陆人?怎么到沛县来了?”喜没有回答,
只是问:“你们从哪里来?”高个子叹了口气:“丰邑。那边乱起来了,活不下去了,
出来逃难。听说大泽乡那边有活干,想去碰碰运气。”喜点点头,没有再问。大泽乡。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就在沛县东边不远,有一片沼泽地,芦苇丛生,荒无人烟。
“那边能有什么活?”他随口问。高个子摇摇头:“谁知道呢。走走看呗,总比等死强。
”他顿了顿,又问:“老丈在沛县待了多久了?”喜想了想:“半年多了。
”“可曾见过一个叫萧何的?”高个子问,“他就在沛县做文书,我听说过他,想见见。
”喜摇摇头。“没见过。”高个子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慢慢找。
反正也不急。”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那群人继续上路。临走前,
他又回头看了喜一眼。“老丈保重。咱们有缘再见。”喜点点头,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仓里,
继续晒他的粮食。九、 大泽乡喜没有再去大泽乡。秦二世二年的七月,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正蹲在仓门口吃午饭。有人从东边跑回来,满脸惊恐,说大泽乡那边出事了。
一群被征发去渔阳戍守的闾左,遇上大雨,误了期。按照秦法,误期当斩。他们索性反了,
杀了押送的县尉,扯旗造反了。喜的筷子停了一下。“领头的是什么人?”他问。
“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陈胜。喜愣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他低下头,
继续吃饭。吃完饭,他站起身,走回仓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那个木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来写过的那些竹简。他把木匣背上,走出粮仓,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黍米还在,那些账册还在,那扇破旧的木门还在。他转身,往西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可能是回安陆,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走了两天,他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土路上烟尘滚滚,
无数的人举着旗子、拿着锄头木棍,浩浩荡荡地往西涌。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
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他们喊着什么。他仔细听。“大楚兴,陈胜王!
”喜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涌过。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天在仓门口问他借水喝的高个子,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高个子没有看见他,举着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一块破布,跟在那群人后面,
一路向西。喜望着他们的背影,愣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他低下头,
继续往西走。十、 安陆喜没有回到安陆。他在路上病了。先是咳嗽,然后发烧,
最后连路都走不动了。他倒在一条土路边上,靠着树干,望着灰蒙蒙的天,等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到一辆牛车上。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那人说:“令史,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黑夫,以前在郢城跟你一起写字的那个黑夫。”喜愣了一下。黑夫。
那个打瞌睡的小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阵咳嗽。黑夫说:“令史你别说话,
我送你回家。你老家是安陆,对不对?我在县里查过你的籍贯。安陆,对不对?
”喜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出来。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昏过去又醒过来,
醒过来又昏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他睁开眼睛,发现天是蓝的,空气是暖的,
有鸟在叫。他躺在一间草房里,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人,
眉眼有点像……像阿扶?那人见他醒了,赶紧站起来。“阿父!阿父醒了!”喜眨了眨眼睛。
阿扶。他的儿子阿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两个字:“……阿扶。
”阿扶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脸。“阿父,阿扶在,阿扶在。阿父回家了。
”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屋顶。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那个匣子呢?”阿扶一愣,
然后赶紧跑出去,把那个木匣抱进来。喜伸手摸了摸,木匣还在,那些竹简还在。他点点头,
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梦里他回到了安陆县署,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坐在先生面前,一笔一画地写字。先生指着竹简上的字,说:“这个字写得不对,重写。
”他点点头,把字刮掉,重新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汉高祖五年,天下已定。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人来到安陆县,打听一个叫喜的老吏。
安陆县的人告诉他,喜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就死在秦二世那一年,死在自家那间草房里。
死的时候身边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竹简。他的儿子阿扶后来参了军,
跟着刘邦打天下,在战场上死了。他的孙子不知所终。那间草房早就塌了,
那个木匣子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生前可留下什么话?
”安陆县的人摇摇头。“没有。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那个人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