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个账有什么了不起，谁不会管？”婆婆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看着面前的账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十年。我管了这个家十年的账。
“妈说得对。”丈夫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一个账本而已。”我笑了一下。站起来，
把账本递过去。“那您管。”婆婆愣住了。“从今天起，我不管了。”1.时间回到十年前。
我嫁进陈家的第三天，婆婆把一个账本塞给我。“家里的账以后你管。建国粗心，
我年纪大了，你是大学生，算账肯定没问题。”我接过来了。从那天起，每一笔收入，
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建国的工资，6500，后来涨到8200，
再后来涨到12000。我的工资，4800，后来涨到7500，再后来涨到9600。
公公的退休金，3800。婆婆的退休金，2900。每个月，我把所有收入归拢到一起，
再一笔一笔支出。房贷，4800。物业水电，600左右。买菜做饭，2500左右。
人情往来，平均每月800。零零碎碎，加起来每月支出大概12000到15000。
剩下的，我存进公账。十年。我存了387200块。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人问过我。建国没问过。婆婆没问过。公公更没问过。
他们只知道要用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安排好。过年给红包，我安排。家里换空调，
我安排。建国的车该保养了，我安排。婆婆想买金镯子，我安排。没有人说过谢谢。
也没有人说过辛苦。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像我就应该管。
2.婆婆有句话说得最多——“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是结婚第二年。小姑子陈小雪来借钱。“嫂子，我手头紧，借我两万，下个月就还。
”我看向建国。他说：“借呗，自家妹妹。”我没说话，转账了两万。一个月后，小雪没还。
两个月后，小雪又来借。“嫂子，再借我一万五，这次真的下个月还。
”我说：“上次的还没还。”婆婆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晚晚，都是一家人，
分那么清干嘛。小雪借的钱她自己会还。”我没说话。又转了一万五。三年后，
小雪前前后后借了68000。一分没还。我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建国也知道。
但他从来不提。每次我想提，他就说：“我妹妹能欠我们多少？别斤斤计较。”斤斤计较。
这四个字，他说了不下十次。我不再提了。还有公公婆婆的医药费、旅游费、请客钱，
零零碎碎，十年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我管着账，看着钱一笔笔流出去，流向他们家的人。
而我爸妈生病住院，我拿了三万块出来，婆婆的脸黑了一个礼拜。“自己家的钱往娘家搬，
像什么话。”建国没帮我说一句话。我没说话。我只是记下来了。一笔一笔，
记在另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没人知道。3.转折发生在上个月的家庭聚餐。
那天是公公七十大寿，一大家子在饭店吃饭。建国喝了酒，话多起来。
“我妈这辈子操心这个家，不容易。”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我哪有什么功劳，
还不是你们孝顺。”小雪说：“妈最辛苦了，里里外外都靠妈。”我坐在旁边，没吭声。
婆婆突然看向我。“晚晚也辛苦，帮着管管账什么的。”什么的。这三个字，
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还是没说话。小雪夹菜的时候，凑到婆婆耳边嘀咕了一句。
我没听清，但我看见婆婆的表情变了。“管个账有什么了不起，谁不会管？”她的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我。我看向建国。他在喝酒，头都没抬。“妈说得对。
一个账本而已。”公公咳嗽了一声，没说话。小雪低着头笑。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行。”我从包里拿出账本，放到桌上。“从今天起，账您管。
房贷密码、水电煤户号、医保缴费日期、保险到期时间，全在本子里。”婆婆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说得对，管个账有什么了不起。既然谁都会，
那就不用我了。”建国终于抬头。“晚晚，别闹，喝多了吧？”我看着他。“我没喝酒。
”“那你——”“建国，”我打断他，“你说过，我就是个管账的，
当家做主的是你们老陈家。既然是你们家的事，那你们自己管。”他的脸色变了。
那句话是去年吵架的时候他说的。他以为我忘了。我没忘。“账本在这儿。
”我把本子往前推了推，“从今天起，我不管了。”没有人说话。我拿起包，站起来。
“妈、爸，我先回去了。生日快乐。”我走出包间的时候，
听见小雪在背后说：“嫂子这是怎么了？至于吗？”我没回头。至于。太至于了。
4.撒手之后的第一周，我什么都没管。周一，房贷扣款日。
建国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账上钱不够，扣款失败了，你往里转点。”“账本上写着呢，
”我说，“每月25号之前要确保余额。”“我没看账本。”“那你看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你把钱转过来就行了，看什么看。”“建国，”我说，“我不管了。
”“什么意思不管了？房贷逾期你知道什么后果吗？”“我知道。
”“那你——”“你可以问你妈，她现在管账。”他挂了电话。周三，婆婆打电话来。
“晚晚，物业费怎么交？”“账本上有户号，手机上就能交。”“我不会弄。
”“可以问建国。”“建国上班哪有时间？”我没说话。“你就帮着交了呗，
”婆婆的声音软了一点，“多大点事。”“妈，”我说，“您说管个账谁都会，
那您自己试试。”她没说话。我挂了电话。周五，小雪发微信来：“嫂子，
我这个月信用卡差五千，先帮我垫一下呗？”我回了三个字：“找你妈。”她发了一串问号。
我没再回。那个周末，建国回来了。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摔。“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那本账本。封皮上有咖啡渍，边角皱了。“我说过了，我不管了。”“你不管谁管？
我妈根本弄不明白！”“那你管。”“我哪有时间——”“那就学。”我打断他，
“我结婚之前也不会管账。这十年，我是一点一点学的。”他瞪着我。“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伺候了。”他愣住了。我转身回了卧室。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够了。
5.撒手之后的第三周，事情开始失控。那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声音不太对。“晚晚，
你过来一趟。”我没动。“什么事？”“小雪……出事了。”我到陈家的时候，
客厅里一片狼藉。小雪缩在沙发角落，哭得妆都花了。婆婆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公公在阳台抽烟，背对着所有人。建国站在门口，看见我进来，松了一口气。“晚晚，
你来了。”“怎么了？”婆婆把一叠纸扔到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催收函。三张。
金额分别是12000、23000、18000。落款是三个不同的网贷平台。
我又往下翻。还有信用卡账单。逾期三个月，本金加利息加滞纳金，一共欠了47000多。
我算了一下。加上之前借我的68000。小雪的债务总额，超过了十五万。
“嫂子……”小雪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你帮帮我。”我没说话。“都是一家人。
”她说，声音发抖，“分那么清干嘛……”我笑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我重复了一遍，“这话，你妈说过。你也说过。”小雪愣住了。“三年前，你借了我两万，
说下个月就还。”“嫂子，我——”“后来又借了一万五，又是说下个月还。
”“那时候我是——”“前前后后，68000。”我打断她，“一分没还。”她不说话了。
婆婆张了张嘴。“晚晚，那些都是小钱……”“妈，”我看向她，“您说过，
小雪借的钱她自己会还。”婆婆的脸色变了。“您还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她不说话了。“现在呢？”我问，“谁来还？”没有人回答。我站起来。“这事我管不了，
也不想管。”“你——”婆婆站起来，“你就看着小雪被追债？”“我？”我反问，
“我不是外人吗？你们家的事，不用我操心吧？”她愣住了。这话是她说的。去年春节，
我提醒建国别把钱借给狐朋狗友，婆婆当着一桌人的面说的。“我们家的事不用外人操心。
”她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妈，”我说，“您自己解决吧。”我转身往外走。“晚晚！
”建国追出来，“你怎么能——”“建国，”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你妹妹的债，
你还是你妈还？”他不说话。“你妹妹借我的68000，什么时候还？”还是不说话。
“想好了再跟我说。”我走了。6.小雪的事还没完，建国的事又爆了。
那天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房贷逾期提醒。我看了一眼，又关掉了。不关我的事。
晚上建国回来，脸色不太好。“账上没钱了。”我没抬头。“你妈管账，问你妈。
”“公账上的钱都花了。”我这才抬头看他。“387200，两个月全花了？”他不说话。
“花哪儿了？”他还是不说话。我放下手里的书，盯着他。“建国，花哪儿了？
”他沉默了很久。“股票。”我愣了一下。“什么股票？”“我……炒了两年。
”“亏了多少？”他不看我。“建国，亏了多少？”“……二十多万。”我没说话。
他突然蹲下来，抱着头。“晚晚，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本来想赚回来……”“二十多万是多少？”我问。
“……214000。”214000。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你哪来的214000？”他不说话。“建国。”“借的。”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跟朋友借的。”“借谁的？”“几个朋友……还有网上的……”“网贷？”他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话。“建国的钱他自己知道怎么花。”她说这话的时候，
建国刚买了一块两万块的表。我问了一句，婆婆就挡了回去。建国的钱他自己知道怎么花。
好。他自己知道。他知道怎么把二十多万扔进股市里打水漂。“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晚晚……”“我不帮你还。”“我知道，我没想——”“你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我管了十年，够了。”“晚晚——”“建国，”我打断他，“你以前说，
我就是个管账的，当家做主的是你们老陈家。”他愣住了。“现在你们家出了事，
你们自己做主。”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一夜。我一觉睡到天亮。
睡得很好。7.更大的雷，藏在公公那里。建国的事爆出来之后第三天，公公打电话来。
“晚晚，你来一趟。”他的声音很沉，跟平时不一样。我去了。到的时候，婆婆不在，
就公公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叠纸。“坐。”他指了指沙发。我坐下了。
他把那叠纸推过来。我拿起来看。是法院的传票。我往下看。借款合同纠纷，
被告人：陈德明。金额：610000。我看了三遍，确定我没看错。“爸，”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公公沉默了很久。“担保。”“什么担保？”“八年前，
我一个老朋友做生意，找我担保贷款。”他的声音很低，“后来他生意黄了，人跑了。
”“61万。”“嗯。”“您担保了61万。”“嗯。”我盯着他。“妈知道吗？”他摇头。
“建国知道吗？”还是摇头。“您一个人瞒了八年。”他不说话。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小雪欠了15万。建国亏了21万，还有借的。您这儿是61万。”我站起来。
“加起来快一百万了。”他没说话。“十年，我替这个家省下来387200。”我说，
“但你们——”我没说完。不用说了。数字摆在那里。387200。对。893000。
我十年的精打细算，抵不过他们三个人的窟窿。“晚晚，”公公终于开口，
“你帮帮忙——”“爸，”我打断他，“您说过一句话，您还记得吗？”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