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苏晚晚接到刘畅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葱。电话那头声音很轻，
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我妈手术排期定了。下周三，上午第一台。
”苏晚晚把葱递给摊主，示意不用找了。“害怕吗。”“……有一点。”“怕什么。
”刘畅沉默了几秒。“怕她下不来台。”“怕她醒了以后问我钱哪儿来的。
”“怕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是给我攒嫁妆。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请家属到住院部一楼办理手续，重复一遍，
请家属到住院部一楼办理手续。“我得去了。”刘畅说。“嗯。”“……晚晚。”“嗯。
”“谢谢你。”苏晚晚没说话。电话挂断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塑料袋里的葱还带着泥，
叶子耷拉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了三分钟天。正月初十一。宜求医，
忌嫁娶。苏晚晚回到家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羽绒服，旧运动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张弛站起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等了多久？”“四十分钟。”“怎么不打电话。
”“怕你在忙。”苏晚晚低头掏钥匙。锁孔捅了三下才捅进去。门开了。她没回头：“进来。
”张弛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屋子很小，一眼看到头。书架占了大半面墙，书脊五颜六色，
挤得满满当当。窗台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他的视线落在书架第二层。
两本《龙珠》。并排放着。第十八卷。第二卷。他看了很久。苏晚晚从厨房端了水出来，
放在他手边。“第二卷是什么时候买的。”“前天。”“为什么是第二卷。
”“第一卷借给别人了。”“谁。”“不认识。”“那为什么买第二卷。”苏晚晚没回答。
她坐进沙发角落，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膝盖。窗外的天阴着，屋里没开灯，灰蒙蒙一片。
张弛没再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长青园那个守门的大爷，”他说，“是你朋友。
”不是问句。“……认识。”“他葬在东区。”“嗯。”“我昨天去过了。”苏晚晚抬起头。
“白菊。”张弛点点头。“最便宜的那种。”苏晚晚没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
“他以前老问我，这花有什么说法。”“我说没说法。”“他不信。”“他说明明年年涨价，
你年年都只买这一种。”张弛看着她的侧脸。“你怎么说。”“我说，以前穷惯了。
”“他说，现在又不穷了。”“我没回答。”她顿了顿。“其实有说法。”“什么说法。
”“那是我第一次来长青园时买的价钱。”“三块五。”“后来涨到五块，八块，十二块。
”“但每次我付的还是三块五。”张弛没说话。“老板认识我了。”“每次我把钱递过去，
她就只收三块五。”“多的她不要。”苏晚晚垂下眼。“她以前也是长青园的家属。
”“她儿子葬在东区。十一排，三号。”“十九岁。车祸。”“那年她四十五。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绿萝叶子上，亮晶晶的。张弛开口。
“她还在吗。”“在。”“还在卖花？”“还在。”“她叫什么名字。”“我没问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去，我帮你问问。”苏晚晚没拒绝。张弛把水杯放下。
“我下周回公司了。”“嗯。”“欠债还差一点。”“多少。”“三十万。”苏晚晚看着他。
“陈龙汇给你那八十万，你没动。”“那笔钱不是我的。”“他写的是你的名字。
”“那是他还林小满的。”“跟你没关系。”张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只是帮他转一下手。”苏晚晚沉默了很久。“那你拿什么还。
”“慢慢还。”他顿了一下。“我手艺还在。”“什么手艺。”“做木工。”苏晚晚想起来。
资料里写过，张弛和陈龙最早是做家居定制的。后来公司转型，这块业务砍掉了。
张弛负责那摊子，砍完就没再做。“还有工具吗。”“有。”“压箱底了。”“刨刀都锈了。
”“能磨出来。”苏晚晚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另一头，弯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老樟木盒子。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是一套木工凿。八支。
尺寸从小到大，刃口包着油纸，一点锈迹都没有。张弛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些凿子。
“这是外婆的。”“她以前会木工？”“不会。”“那这是……”“别人抵卦钱给的。
”“什么时候。”“很多年前。”“那家人欠了赌债，房子要抵出去，
老爷子舍不得自己打了半辈子的工具。”“他来求外婆，看能不能给儿子指条活路。
”“外婆算了两个小时。”“她说，三年之内，这家人的儿子会戒赌。”“老爷子不信。
”“外婆说，你回去等着，戒了再来。”“他没来。”“三年后他儿子来了。
”“带着这套凿子。”“说老爷子临终前吩咐，工具一定要送到。
”“说老爷子等了三年的那句话。”“他戒了。”张弛看着盒子。很久。“你外婆收了吗。
”“收了。”“她说什么。”“她说，戒了就好。”“他问，那卦钱呢。”“她说，
已经给了。”“他不明白。”苏晚晚把盒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现在你也不明白？
”张弛抬起头。窗外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我明白。”他伸手。
手指抚过那排凿子的木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是她给下一个人留的。”苏晚晚没答。
她坐回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我不用。”张弛说。“你缺。”“这套太贵重。
”“它是卦钱。”“我付不起卦钱。”苏晚晚看着他。“那你就付能付的。”“付什么。
”“磨好它。”“然后用它做该做的事。”“下次来，带一把你做的椅子。”张弛低下头。
很久。“……好。”他把盒子盖上。抱在膝上。没有再松开。傍晚的时候，张弛走了。
苏晚晚站在窗边，看他拎着那个樟木盒子走远。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坐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把旧凿子，替人修一只断腿的凳子。她问外婆，
你又不是木匠，为什么帮别人修。外婆说，帮人把凳子修好，人家就能坐着歇脚。她又问，
那他们什么时候还你凿子。外婆说，不用还。她说，为什么不用还。外婆抬起头，
看着巷口的天。她说，晚晚，有些东西，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她说，那叫什么。
外婆想了想。叫渡人。苏晚晚站在窗边。很久。她转身，
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龙珠》第十八卷。翻开扉页。林小满那行铅笔字还在——张弛，
这本书我看了三遍。好看。——林小满3月12日她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
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他受着了。他没怪你。——苏晚晚正月初十一她合上书。
放回书架。窗外有风。把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动。手机震了一下。小A发来消息：晚姐，
那个刘畅上热搜了。她在医院走廊跪着给捐献者家属磕头。视频两百多万播放。
苏晚晚点进去。视频很短。医院的白色走廊，刘畅穿着病号服——她妈的手术还没做，
她自己的肾型配上了，要先给妈捐。她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搀她，拉不起来。刘畅低着头。肩膀在抖。视频没有声音。
但苏晚晚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谢谢。她说对不起。她说我没什么能还你的。她磕了三个头。
弹幕铺天盖地。看哭了那个捐献者才23岁两个母亲，一个失去儿子，
一个救回女儿这世界好苦啊又苦又暖苏晚晚关掉视频。她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直播软件。刘畅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一条私信。面什么时候请。对面正在输入。
很久。出院那天。好。苏晚晚放下手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亮到很远的地方。她忽然很想告诉外婆。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知道外婆听不听得见。但她还是轻轻说：“渡人，渡己。”“你渡了那么多人，
现在轮到我了。”窗外没有回答。只有风声。正月初十二。宜会友，宜动土，宜开始。
苏晚晚出门买了三枝白菊。最便宜的那种。她要去长青园。十一排，三号。
去问问那个花店老板。她叫什么名字。第六章 完正月初十三。
刘畅的手术排在早上七点。第一台。苏晚晚六点二十分到了医院。住院部大楼刚开门，
门厅里站着几个陪护家属，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一律是那种熬过夜的青灰色。她穿过门厅，
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六点四十分，刘畅发来一条消息。
进手术室了。我妈一直在看我。她说别怕。其实是她怕。苏晚晚打字。
她知道。她知道你怕，所以她假装不怕。这样你就能撑住。对面正在输入。
很久。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嗯。那谁来撑你？苏晚晚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
一个护工推着空床出来，轮子轧过地砖，吱呀吱呀响。她走进电梯。肾内科在九楼。
走廊里很安静。手术室的灯亮着红灯，门口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
苏晚晚认出了她。捐献者家属。那个视频里搀刘畅的人。女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没在等任何人的消息。苏晚晚在她旁边坐下。女人没抬头。
走廊尽头的钟指向六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苏晚晚开口。“您是陆宇的妈妈。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你认识他？”“不认识。”“那你怎么知道他叫陆宇。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他小时候在长青园旁边的菜市口住过。”“我妈在那儿卖花。
”女人终于抬起头。她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下面两团很深的乌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多大。”“八九岁。”“你见过他？
”“没有。”“我妈见过。”“她说有个小男孩，每年清明都来买白菊。
”“买的也是最便宜的那种。”“他说他爸走了，他妈不让他来，他攒了半个月早餐钱才够。
”“我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陆宇，宇宙的宇。”女人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不知道他每年都去。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七岁。我忙着还债，忙着加班，顾不上他。”“后来债还完了，
他也长大了。”“我以为他早忘了。”苏晚晚没有说话。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六点五十五分。
“他二十三岁那年，”女人开口，“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妈，爸葬在哪。”“我说，
长青园，十一排，三号。”“他说，哦。”“那年清明，他买了火车票回来。
”“他站在那个碑前面，站了很久。”“我以为他是去看他爸。”“原来他是去看他妈。
”她的声音很轻。“那一年他第一次去。”“也是最后一次。”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刘畅家属？”穿黑羽绒服的女人没动。苏晚晚站起来。
“她还没出来。”护士说，“手术很顺利，再等一个小时。”“我是问——”她顿了一下，
“你是陆宇妈妈？”女人抬起头。“有人想见你。”苏晚晚推开门。刘畅靠在病床上，刚醒。
麻醉还没全退，眼皮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见苏晚晚，想坐起来。“别动。
”刘畅又躺回去。她看着天花板。“我妈……”“还没醒。”“……成功了吗。”“成功了。
”刘畅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外面那个人。”“是陆宇妈妈吗。”“是。
”刘畅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白，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男的，站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朝我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她顿了顿。“走得很慢。
”“像怕我追上去。”苏晚晚没有说话。窗外天亮了。正月初十二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
把窗帘映成一片淡金色。刘畅转过头。“他有没有恨过？”苏晚晚想了想。“没有。
”“他买白菊去看他妈的时候，才七岁。”“七岁的人，只知道想妈妈。”“不知道恨。
”刘畅闭上眼睛。很久。“……那就好。”苏晚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
陆宇妈妈还坐在椅子上。她没进去。“她不方便。”苏晚晚说，“麻药没过，人还迷糊。
”“她让我跟你说——”她顿了顿。“谢谢。”女人点点头。她把攥了很久的手机放进口袋。
站起来。“那她好好养着。”“我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花店。
”“长青园门口那个。”“你妈还在吗。”“在。”“叫什么名字。”苏晚晚看着她。
“赵美芬。”女人点点头。“谢谢你妈。”“谢谢她那年没赶我儿子走。
”“谢谢她卖他白菊。”“谢谢她记得他。”她走进电梯。门合上。苏晚晚站在原地。很久。
她低头看手机。张弛发来一条消息。凿子磨好了。什么时候要椅子？她打了一个字。
等。等什么。她想了想。等我买得起木头的时候。对面正在输入。木头我有。
老宅拆了，剩几根楸木。存了三十多年。本来给我爸打寿材用的。没用上。
给你打椅子正好。苏晚晚看着那行字。很久。她打了一个字。好。下午三点，
刘畅妈妈醒了。刘畅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母女俩的姿势一模一样，头歪向同一侧，
手都搭在被子上。苏晚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护士来换药，把她吵醒了。刘畅抬起头，
揉了揉眼睛。她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刘畅没动。几秒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她妈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苏晚晚转身离开。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着冰冷的厢壁，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出了住院楼，
天已经全亮了。阳光落在地上，明晃晃的。有鸟从梧桐树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
把露水抖落了一地。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那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点开。苏小姐，我是长青园的老陈。
昨天有个姓张的先生来，买走了一块地。他说是替别人买的。
他留的名字是——她没看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没有拨开。
很久。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多少钱。对面回复很快。张先生已经付清了。他说，
这是还书钱。她把手机攥得很紧。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张弛的消息。木头刨好了。
明天给你送过去。她没有回复。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脚边，
又从脚边移到更远的地方。她想起很多年前。外婆说，晚晚，人这一辈子，欠和还，
都是有定数的。她说，那我欠了多少？外婆说，不知道。她说，那怎么还得完？外婆说，
慢慢还。她说，还完了呢？外婆看着巷口的天。她说，还完了，就该别人欠你了。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好像懂了。不是懂还。是懂欠。有人欠她的书，替她还了。
有人欠她的情，替她收了。有人欠她的债，替她付清了。她还欠着。欠外婆一句，我回来了。
欠老周一句，花还是三块五。欠那个不知名的花店老板娘一句，你儿子很好。
欠林小满一本《灌篮高手》。欠张弛一把椅子。欠刘畅一碗面。欠陆宇一声谢谢。这些债。
她要慢慢还。她站起来。走进阳光里。正月初十二。宜还债。第七章 完正月十四。
刘畅出院那天，苏晚晚没有去接。不是不想去。是刘畅说，别来。
“我妈要亲自扶我走出这门。”电话里刘畅的声音还带着术后虚弱的沙哑，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前她从产房把我抱出来。
”“三十年后她要从病房扶我回家。”“你得让让她。”苏晚晚说好。挂了电话，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绿萝又长长了，叶子快垂到地板。她找了一根旧晾衣绳，把它缠上去，
一圈一圈，绕得很慢。手机亮了一下。张弛。木头拉来了。现在送过去？
苏晚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正月十五，多云，无风。宜纳财，宜会友，宜收椅子。“来。
”张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扛着一把椅子。不是折叠的那种，
是实打实的、四条腿、有靠背、能坐一辈子的那种。楸木。老料。颜色是沉沉的暗红，
木纹一圈一圈漾开，像水里投了石子。他把椅子放在门口，没有往里搬。苏晚晚站在门里，
看着那把椅子。“你不进来？”“鞋脏。”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旧运动鞋，鞋帮开胶，
鞋头沾着木屑。她侧身。“进来擦。”张弛跨进门槛。他蹲在门口，把鞋底蹭干净，
又站起来。椅子还放在门外。苏晚晚走过去。她弯下腰，双手握住椅背两侧。很沉。她用力，
把椅子搬进门。放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椅面上，木纹被照得发亮。她坐下来。
椅背的高度刚刚好。靠上去的角度也刚刚好。她往后靠了靠。
听见自己的脊骨发出轻微的响声。不是疼。是松。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
靠一靠。她没有说话。张弛也没有。他站在门边，看着她。很久。“……行吗。”“行。
”他点点头。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那我走了。”“等一下。”苏晚晚站起来。
她走到书架边，抽出那本《灌篮高手》第二十一卷。走回来。递给他。张弛低头看着那本书。
没有接。“这是什么。”“林小满还你的。”他看着她。“她怎么还。”“我替她还。
”“为什么是这本。”“第二十一卷。”“湘北对山王。”“最精彩的一战。
”“她应该想让你看这个。”张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是樱木花道飞身救球，
手指触到边界线，身后是记分牌和沸腾的观众席。他伸出手。接过去。翻开扉页。空的。
没有字。苏晚晚说：“她自己来不及写。”“我替你写？”张弛摇头。
他从羽绒服内袋摸出一支笔。黑色圆珠笔，笔杆磨白了，夹子断了一半。他握着笔，
悬在扉页上方。很久。落下去。一笔一划。很慢。林小满同学：收到。好看。下次不用还了。
——张弛元宵节他把书合上。抬起头。“下次我带第二十二卷来。”“你自己买。
”“你替她借给我？”苏晚晚想了想。“行。”她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书架。
挨着第十八卷和第二卷。三本《龙珠》。一本《灌篮高手》。并排站着。她看着那四本书。
窗外没有风。她听见自己开口。“椅子叫什么名字。”“什么？”“木头有名字。”“楸木。
”“我问的是椅子。”张弛沉默了一下。“没想好。”“那你慢慢想。”“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张弛。”他停住。苏晚晚看着那把椅子。“你用的那套凿子。
”“嗯。”“磨好了？”“磨好了。”“以后还磨吗？”他回过头。“磨。
”“磨到什么时候？”他想了想。“磨到磨不动。”“……那套凿子传了四代。”“我知道。
”她没再问。他走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她把绿萝搬过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叶子刚好碰到椅腿。她坐回去。窗外，正月十五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傍晚六点，
苏晚晚开播。标题没改。不问生死，不渡无缘。在线人数涨得很慢。她也不急。倒一杯茶。
打开私信。第一条。晚姐，元宵节快乐。她回：快乐。第二条。晚姐，
我妈今天出院。她在家煮了汤圆。芝麻馅的。她问你要不要来吃。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今天不行。有约？嗯。和谁。她没回。第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