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日,请柬李建平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妈没给他煮面。他下班回来,
电动车停在院子里,进屋就看见他妈坐在堂屋,面前摆着一张纸。“啥?”他问。
他妈没说话,把纸推过来。请柬。大红封面,烫金字。他打开——新郎:张磊,新娘:周敏。
他愣在那儿。张磊是他高中同学,在省城做金融,过年回来开好车。周敏是镇上中学的老师,
三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麻辣烫。他妈看着他,小声说:“我听说,他俩认识才两个月。
”他没说话。他妈又说:“这请柬是寄给你爸的。你爸那会儿还在,人家不好意思不请。
现在……”她还是没说完。李建平把请柬放下,问:“几点开席?”“明天中午,
县城大酒店。”“哦。”他去院子里抽烟。天黑了,路灯亮着,几只飞虫围着灯转。
他抽着烟,看那些飞虫。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婴儿,备注写着:我是小敏。听说你爸走了,节哀。
他点了通过。对方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个婴儿,放大了,闭着眼睡得正香。
接着是一条消息:“像他爸吗?”他把照片放大,盯着婴儿的脸。
眉角那里有一块浅浅的胎记——和他自己那块一模一样。手开始发抖。
第二章:礼金第二天他没去喝喜酒。他妈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喜糖,
往桌上一放:“人多,热闹。周敏穿婚纱,挺好看。”他坐在那儿看电视。
他妈又说:“张磊给每桌敬酒,笑呵呵的。说在省城买了房,明年接父母过去住。
”他换了个台。他妈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他面前:“你的礼金。
人家退回来的。”他愣住。“周敏亲自过来塞给我,说……”他妈没说下去。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骑上电动车往镇上开,三十里路四十分钟,风在耳边刮,不觉得冷。
到学校门口天已经黑了,门卫说周老师请假没来。他站在那儿。手机响了。
周敏的微信:“礼金收到了?”他打字:“收到了。为啥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张磊,你不觉得他跟你挺像的?”他看着那行字。像什么?他没问。
手机攥得很紧,屏幕裂了,他不知道。第三章:遗产那天晚上没睡,
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天亮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省城的。“请问是李建平吗?
”“我是。”“XX律师事务所。关于您父亲生前的一笔款项,需要和您核实。”他愣住。
“您父亲三年前在我们这里做过公证。他有一笔钱,指定您为继承人,
但有一个条件——只能用于您去省城,买房、创业、生活都行。如果您留在县城,
这笔钱将自动捐给慈善机构。”他张了张嘴。“您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
让我们记录下来:‘我儿子二十三岁那年回来,是被我拖住的。这辈子我欠他的,下辈子还。
这笔钱,是让他能再走一次的。’”电话那头律师等着他回答。他站在院子里,
太阳升起来照在脸上。他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拿着手机愣着,问:“谁啊?
”他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半,腰弯了,手上有茧子。他把手机放下:“打错了。”他说。
第四章:七年前有时候他会想起省城。二十三岁那年他跟小敏去的。租的房十二平,
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小敏在超市当收银员,
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腿肿。他在物流公司干分拣,夜班一晚一百二。
有一回他搬重货腰闪了,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组长说歇两天,他歇了。两天没钱,
第三天又去,撑着干完,回来躺在那十二平的隔断里动不了。
小敏下班回来给他带了一份盒饭。“没事,换个工作呗。”他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我想回去。”他说。小敏愣住:“回去干啥?”“不知道。”沉默。
小敏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黑影。
“你要回去,”她说,“咱俩就完了。”他没说话。第二天他买了回去的票。小敏没送他。
后来他听说小敏在省城又待了一年,认识了一个男的结婚了,在省城买的房,贷款三十年。
他没去打听是哪个小区。七年了。第五章:三万块那天晚上,他妈把存折拿出来了。“三万。
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的。你要是真想去省城,就拿去。”他看着那张存折。“爸留下的那笔钱,
你不要了?”他妈问。“你怎么知道?”“你爸走之前跟我说的。他给你留了一笔钱在省城,
让你一定去拿。”他没说话。“为啥不去?”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拿了,
就得走。”“走就走呗。”“那你呢?”他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孩子走。我听了。后来那三万块是我自己攒的,不是他留的。
我一直想,你要是真走我就拿出来。你要是……你要是不走……”她顿住了:“我就留着,
给你娶媳妇。”她出去了。他一个人坐着。手机震了一下。小敏的微信:“那孩子,是你的。
”他看着那行字。又发来一条:“我不需要你负责。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我知道。”没发出去。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删了。第六章: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不爱说话。每天早起扫院子、喂鸡、坐在门口抽烟。
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包。他妈说他,他不应,下次还买一样的。
他二十三那年从省城回来,他爸什么也没问,就坐在门口抽烟,抽完了站起来说:“吃饭。
”后来他爸身体越来越差,血压高心脏不好,天天吃药。有一回在院子里晕倒,送到医院,
医生说要做手术。他爸不做。“我这把年纪了做啥手术,吃药就行。”他知道他爸是怕花钱。
最后一次住院,他爸躺在那张床上忽然跟他说:“你坐。”他坐下。“你妈那三万,我知道。
”他没说话。“她跟我说了。她想让你走。”他还是没说话。“你别走。”他抬起头。
他爸看着他,眼睛浑浊但还亮着一点光:“我知道你想走。你二十三那年就该走,
是我拖累你。那年你回来我就想,完了,这孩子被我拖住了。
”他爸喘了口气:“后来这几年你妈天天念叨你结婚,我心里想,结啥婚,结了婚更走不了。
就困在这儿了,一辈子。”“爸——”“你听我说完。”他爸看着他,“你别走。
不是我不让你走,是你走不了。”“为啥?”“因为你妈。”他爸说,“我要是走了,
她一个人咋办?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也走了,她咋活?”他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妈跟着我苦了一辈子。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临走之前把她安排好。”他爸看着他:“你要是真走,也等我走了再走。
到时候你带上你妈,她一个人在村里不行。”他没说话,眼泪掉下来。“哭啥,”他爸说,
“我还没死呢。”那是他爸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第七章:周敏春天来了。他去翻了地种了菜。
他妈坐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有一天他妈忽然问:“那三万块,你还用不用?”他停下锄头。
“不用就给我,我给你攒着将来给你娶媳妇。”他笑了一下:“哪来的媳妇。”“总会有的。
”他没接话。又干了一会儿,他妈说:“周敏昨天来过了。”他愣住:“来干啥?
”“送东西。说她婆婆腌的咸菜,给你带一罐。”他看着她:“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人。
”沉默。“她说,”他妈看着他,“张磊对她不好。结婚以后就变了,动不动就骂。她想离。
”他握着锄头没动。“我没接话,”他妈说,“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她把那罐咸菜放在他脚边:“你自己想。”她回屋去了。他站在地里看着那罐咸菜,
玻璃罐子腌的萝卜条,红红的。他蹲下去拿起来,盖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打开,
上面写着:“我下周六回来拿罐子。”第八章:周六周六那天他没出门。
他妈问:“今天不是有人来拿罐子吗?”“嗯。”“那你不在家等着?”“等着呢。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太阳晒着,他把椅子挪到树荫底下。中午他妈喊他吃饭,说不饿。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他没动。他妈去开了。门开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声走近了。
她站在他面前。旧牛仔裤,没化妆,不像记忆里的样子。“罐子呢?”她问。他指了指。
她走过去拿起来:“咸菜好吃吗?”“还没吃。”她看着他:“为啥不吃?”他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我要走了。回娘家住一阵。然后……办手续。”他没说话。她看着他。
风把树叶吹得响。“那两年,”她忽然说,“你咋不找我?”他愣了一下:“啥时候?
”“那年你来学校找我,门卫跟我说了。你站在门口,站了半天,走了。”他没说话。
“后来我在街上碰见你,你点点头就走了。”他还是没说话。“我以为你……算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咸菜,是我自己腌的。照着百度学的。”她走了。
门关上了。他坐在那儿。后来他站起来,把那罐咸菜打开夹了一筷子。咸、脆、有点辣。
他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吃咸菜:“人呢?”“走了。”“没说啥?”“说了。
”“说啥?”他看着她:“她说,咸菜是她自己腌的。”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九章:奶茶店后来又在街上碰见过她几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孩子。打个招呼,
说一两句——天气、咸菜、孩子。有一次她说:“我想开个店。”“啥店?”“奶茶店。
就咱俩喝过那家。”他看着她:“县城能行?”“试试呗。”她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妈在隔壁咳嗽,他起来去倒水。
路过堂屋看见那罐咸菜还摆在桌上,打开又夹了一筷子。
嚼着嚼着想起一件事——她说“咱俩喝过那家”,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
第二天他去镇上找到那家奶茶店,问了问加盟的事。老板说加盟费五万,装修另算。
他站在那儿。五万——他妈那三万加上他自己攒的两万刚好够。他想起律师说的那笔钱,
在省城的那笔钱。他没去拿。但如果不去省城,能不能把省城的东西带回来?不知道。
只知道站在奶茶店门口,太阳晒着,风不冷。春天了。
第十章:离婚后来才知道周敏离婚那天的事。是她自己说的。有一回在街上碰见,
站着说了几句话她忽然提起。那天去民政局,张磊没来。托人带话,说他忙,让她自己去办。
她一个人去的。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问“男方呢”,她说“来不了”。
办完出来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很大。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后来想起那罐咸菜。
“我就想,你吃了没。”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听着没说话。
“后来就想,算了,吃不吃的跟我有啥关系。”她笑了笑:“然后我就回娘家了。”她走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第十一章:店一个月后周敏的店开了。不是奶茶店,是服装店。
卖女装的,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她看见他,
笑了一下点点头。他也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不是说开奶茶店吗?
”她愣了一下:“考察了一下,觉得服装更适合。”“哦。”“你咋知道我想开奶茶店?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的。”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人喊她,
她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家店——门口挂着红绸开业大吉,
里面亮着灯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在那儿忙,笑着说着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不是他的,但挺好。转身走了。走到路口手机响了。小敏的微信:“我下周带孩子回来一趟。
想见你。”他看着那行字。太阳很大云很少。打了三个字:“好。啥时候?”发了出去。
第十二章:小敏她回来那天他去火车站接的。她抱着孩子站在出站口。比七年前瘦了,
眼角有细纹,但笑的样子没变。他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看着他没哭。“像你吧?
”她问。他看着那块胎记:“像。”一路上她说了很多——她老公是开出租的,
每天早出晚归脾气不好;她在超市干收银一站一天腰疼;孩子夜里老哭睡不好觉。他听着,
偶尔“嗯”一声。到了她娘家她把孩子接过去。“那三万块钱,”她说,“是我妈给的。
当年让你在省城站稳脚跟用的。你没要。”他愣住。“我妈说你这人老实靠得住,
让我跟你好好过。”她看着他:“后来你走了。我妈骂我,说是我没留住你。”他没说话。
“那孩子……”她顿了一下,“是你走之后我才知道的。没来得及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