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多山的公路上,我遇见了那块岩壁。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它会成为我此后人生的一个坐标——不是地理上的,是某种更隐秘的刻度。
骑士岩第一章 十八岁,在折多山刻下名字一那是七月。高考结束的第十八天,
我和父亲站在折多山的垭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风把经幡吹得噼啪作响,
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撕布。父亲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露在外面的鼻尖冻得发红。
他指了指远处:“就这儿,陪你老子最后爬一次。”最后一次。那时候我不懂这个词的分量。
十八岁的人总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最后这个词离我们太远,远得像折多山背后的那片云,
看得见,摸不着。父亲年轻时候是地质队的,在川西跑了八年。他说那时候没路,
进山全靠走,帐篷一背就是半个月。后来调回江苏,在机关里坐了二十多年,
坐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坐出了一肚子的会议和文件。但每年夏天他都要往西边跑一趟,
说是“还魂”。“你妈说这是最后一次,”他点了根烟,烟被风瞬间抽走一半,
“说我这把年纪别再折腾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眼角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微微弓着背,
两脚分开,像是在等什么山崩地裂的事发生。“走吧。”他把烟头掐灭,
揣进兜里——这是他的习惯,垃圾从不乱扔。我们离开公路,往山脊的方向走。二说是爬山,
其实没有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植被稀稀拉拉,脚底下全是风化的碎石片,
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像是踩在一堆碎瓷片上。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节奏稳得很。
我跟着他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偏,偏了就可能崴脚。“看脚下。”他说。
这是他在路上说过最多的一句话。看脚下,别抬头看山顶,山顶会让人绝望,
脚下才是一步一步要走的路。我低头盯着那些碎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车,
也是这么说的。看前面,别盯着车龙头,龙头会晃,看远的地方。二十多年后我才明白,
他教我的其实是一回事——人得盯着该盯的地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们绕过一个山嘴,
眼前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那是一面岩壁。准确地说,
是一面突然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花岗岩壁,颜色发灰,带着铁锈色的纹理,
像是被谁用巨大的斧头劈开的。岩壁高约两百米,顶部是锯齿状的刃脊,
底部堆积着从上面崩落的风化碎石。最奇的是岩壁的表面,不是光滑的,
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和凸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刻着只有山自己才懂的秘密。
“好看吧?”父亲喘着气,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我,“我三十年前来过这儿,
那时候跟老吴一起。老吴说这岩壁能爬,像个天然的攀岩场。”老吴我认识,
父亲地质队的同事,后来开户外店去了,我小时候那双登山鞋就是他送的。“他爬了吗?
”“爬个屁,”父亲笑了,“那时候哪有这闲工夫,一天要走几十里路,
晚上躺帐篷里腿都抬不起来。老吴就指着这岩壁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爬一次。”后来呢?
后来老吴调回了山东,后来听说得了病,再后来就没消息了。父亲没说这些,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十年前指着岩壁说“以后要爬”的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爬不动了,
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山还在,人没了。三我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吃干粮。
压缩饼干配保温杯里的热茶,简单得很,但在那种地方,连压缩饼干都变得有滋味。“爸,
你说这岩壁有人爬过吗?”父亲眯着眼看了看:“不好说。这附近没听说有成熟的路线,
但搞不定有野路子的人来过。”他顿了顿,“你看那儿。”他指着岩壁中部偏左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烟囱缝,”他说,
“老吴管这个叫烟囱缝,人能塞进去的那种。要爬就得从那儿上。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在那样的高度,那样的角度,
一个人要像虫子一样塞进石头的缝隙里,一点点往上蹭。我想象那个画面,觉得不可思议。
“人为什么要爬这个?”父亲没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咽下去,喝了口茶,才开口。“你这个问题问得……”他想了想,
“就像问人为什么要写诗一样。”“写诗能发表,爬这个能干嘛?”“能干嘛?
”父亲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能证明自己活着。”那天我没听懂这句话。
我那时候以为活着是不需要证明的,心跳着、肺呼吸着、眼睛能看见东西就是活着。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着,是需要你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用某种极端的方式,
去确认自己真的存在。四吃完饭,父亲靠在石头上打盹。他说年纪大了容易乏,让我别走远,
就在附近转转。我沿着岩壁底部走,脚下全是崩落的碎石。有些石头很大,卡车那么大,
从上面砸下来,砸在地上裂成几瓣,断面是新鲜的,像刚掰开的馒头。我绕着这些石头走,
抬头看那面岩壁,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沉默的、蹲在那里的巨人。
走到岩壁正下方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表面被风磨得光滑,
颜色也比周围的深。我爬上去,站在那里,伸手就能摸到岩壁的本体。石头是凉的。
七月的太阳晒着,但它还是凉的。我用手掌贴着那面岩壁,
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地底的东西,
像是这山在呼吸。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记号。就在我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岩壁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很浅,但能认出来。我凑近了看,是四个字:到此一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
像是刻的人没用力气:骑士我愣了一下。在那样的地方,
那样高、那样险、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竟然有人来过,竟然有人在这上面刻了字。
我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到此一游,这不是景区大爷大妈干的事吗?怎么能刻在这种地方?
但笑着笑着,我又觉得不对。刻这几个字的人,是怎么上来的?这面岩壁几乎是垂直的,
底部这片区域虽然能走过来,但要在那么高的地方刻字,得爬上去才行。他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那说明他至少攀到了那个高度,一只手抓着岩点,
另一只手在石头上刻字。他是什么人?“骑士”是什么意思?名字?代号?还是某种自称?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高中教室的钥匙,我一直忘了还——用钥匙的尖头,
在那行字的下方,刻上了自己的名字。陈屿刻完我就后悔了。这他妈不是破坏文物吗?
这岩壁虽然不是文物,但也不是我的啊。我想把它抹掉,
但花岗岩上刻的字哪是那么容易抹掉的?指甲抠了半天,只抠出几道白印子。
我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心虚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岩壁站在那里,
沉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五回去的路上,父亲问我转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没再问。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开始西斜,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到停车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折多山的方向。群山连绵,那面岩壁已经看不见了。“爸,”我上车前问,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在一面岩壁上刻自己的名字?”父亲正在系安全带,动作停了一下。
“想让人记住他吧。”他说。“谁会记住?”“山。”我笑了一声。山会记住?
山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父亲没笑。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有些事,人记不住,
山能记住。”那天晚上我们在康定住下。父亲早早就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旅馆的阳台上,
看着远处的山影,想着白天的事。那面岩壁,那个叫“骑士”的人,我刻上去的名字。
十八岁那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跟我的一生缠在一起。十八岁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章 南京,梅雨季,一个叫苏棉的女孩六四年后。我在南京的一家都市报当记者,
工号037,社会新闻部,跑突发。这个岗位的另一个叫法是“夜班备勤记者”,
翻译成人话就是:哪儿死人了去哪儿。火灾、车祸、跳楼、凶杀案,
只要120和110同时出现,我就得背着相机往那儿赶。报社在中山南路,
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占了四层。社会新闻部在十七楼,格子间,空调永远修不好,
夏天热冬天冷,墙上的挂钟比北京时间慢八分钟,没人知道为什么。我带我的师傅姓周,
五十五岁,干了三十年新闻,头发只剩后脑勺那一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到现在:“小陈,咱们这行,就是把别人的倒霉事,变成自己的稿费。”这话糙,
但理不糙。我跑了一年的突发,见过烧成空架子的居民楼,
见过高速公路上二十多辆车撞成一堆废铁,见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天台边缘,
最后像只塑料袋一样飘下去。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倒霉事,直到那天下午。
七六月十四号,南京入梅的第三天。雨下得黏糊糊的,不大,但一刻不停。
我从外面跑完一个稿子回来,浑身湿透,正打算去楼道里抽根烟晾一晾,经过电梯口的时候,
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那儿。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发梢也被雨打湿了。
背对着我,正盯着墙上的楼层指引看。我没在意,社会新闻部天天有人来,
不是投诉的就是求助的。我往楼道走,刚推开消防门,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请问,
社会新闻部怎么走?”我回头。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轻了。是某种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东西。
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少见的干净,像是山里流下来的溪水,没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眼睛不大,
但亮得很,亮得像是能把你整个人看透。“十七楼,”我指指电梯,“坐电梯上去就是。
”“谢谢。”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我站在楼道口,烟没点着,就那么站着,
看着电梯门关上。八回到工位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女孩就坐在我对面。没错,就坐在我对面。
周师傅旁边的工位,半年前那个老记者退休后一直空着的那张桌子,
现在坐着这个穿墨绿色冲锋衣的女孩。她正低头整理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
愣了一下。“你……也在这儿?”“我在这儿上班。”我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你对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毫无征兆地就来了,又干净又亮。
“那我们挺有缘的,”她说,“我叫苏棉,今天刚报到。”苏棉。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苏棉,苏棉,像棉花糖一样的名字,软软的,甜甜的,
跟她的人不太一样。“我叫陈屿。”我说。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假装在看稿子。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对面的她偶尔动一下,鼠标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
但在我耳朵里放得很大。梅雨季的南京,湿漉漉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九新来的实习生叫苏棉,南大新闻系研二,要在这里待三个月。周师傅让我带她。
“你跑了一年,也算老记者了,”周师傅拍着我的肩膀,“带带新人,练练你沟通能力。
”我看着对面那张正在认真看资料的脸,心跳漏了半拍。“行。”就这样,
苏棉成了我的“徒弟”。第一天,我带她去跑现场。城南一个老旧小区,有人举报违建,
城管和业主起了冲突。不是什么大新闻,但社会新闻部常年缺人,这种活儿也得有人干。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很安静。雨还在下,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之前跑过这种吗?”我问。“没有,”她摇头,“我第一次。”“紧张吗?”“有一点。
”“没事,”我说,“待会儿你站远一点看就行,别往人堆里扎。那种场合,有时候会动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余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到了现场,果然乱得很。十几个居民围着城管的车,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
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我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让苏棉站那儿别动,自己挤进去拍照。
拍完照,问完情况,我回到她站的地方。她正拿着小本子记东西,见我回来,
抬头问:“能采访到当事人吗?”“那个穿格子衫的,”我指了指人群边缘一个中年男人,
“他就是举报人。你要去?”她点头,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那个男人面前蹲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人先是摇头,然后开始说话,说了很久。
她就那么蹲着,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十五分钟后,她回来,
小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两三页。“问到了,”她说,“挺惨的。他家老母亲住一楼,
违建挡了光,屋里白天都得开灯。他跟楼上吵了半年,没办法才举报的。”我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翻着本子,
嘴里念叨着“这个可以用”“这个得核实一下”。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十后来,我们经常一起跑现场。火灾、车祸、纠纷、投诉,什么活儿都跑。她话不多,
但眼里有东西——那种对细节的敏感,对故事的好奇,
对“别人的人生”那种不打折扣的关注。有一次,我们去采访一个老手艺人。
城南一个小巷子里,做最后一批手工算盘的老头,七十多岁,铺子马上要拆了。老头说话慢,
思路跳,聊着聊着就拐到别的事上去。我在旁边急得不行,看表,看手机,
暗示她差不多得了。但她就是不走,就那么听着,偶尔问一句,声音很轻,
像怕惊着什么似的。那天聊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问她:“问那么多用不上的干嘛?”她想了想,说:“你怎么知道用不上?
”我说:“你这采访,回去稿子能写五千字?”她笑了,说:“写不了五千字,
但我能写出那个人。”我愣了一下。写不出五千字,但能写出那个人。我跑了那么多现场,
写了那么多稿子,从来没想过这个。十一我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很多关于她的事。
比如她喝水只用那个白色搪瓷杯,杯壁上有个小缺口,她也不换。比如她中午经常带饭,
用那种老式的保温饭盒,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土豆丝,菜色简单,但看着很好吃。
比如她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走之前会把窗户开一条缝——她说南京这天气,闷了一天,
得透透气。比如她笑的时候,右边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比如她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
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有一次我问她:“想什么呢?”她回过神,笑了笑,
说:“想山。”“山?”“嗯。想爬山。”我没追问。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那种“想去旅游”的意思。十二七月中的一个晚上,
我们加班赶一个稿子。报社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们俩。空调终于坏了,窗户开着,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黏稠的热。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我坐在对面,假装在看稿子,其实在看她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让她的轮廓变得有点模糊,不太真实。睫毛偶尔眨一下,像蝴蝶翅膀。“陈屿,
”她忽然开口,没抬头,“你今天稿子写完了吗?”“写……写完了。
”“那你盯着我看干嘛?”我差点被口水呛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我没……”“你有,”她说,
“从九点十分到现在,你看了我七次。”我愣住。七次?她怎么数的?
“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我,那笑意慢慢放大,
最后变成那种很轻的笑,像是山涧里的水声。“你脸红了,”她说。我确实脸红了。
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苏棉,”我听见自己说,“你……”“嗯?”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想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想说从你第一天坐在这里我就开始注意你。
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那儿,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等了几秒,见我没说话,
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早点睡,”她轻轻说,“明天还有采访。”那晚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苏棉。苏棉。苏棉。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我心里,现在正在发芽,正在疯长,长到我都控制不住。
第三章 关于骑士,关于过往十三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九十多天,两千多个小时。
我跟苏棉一起跑现场,一起写稿子,一起吃午饭,一起在加班后的深夜走回各自的出租屋。
我开始了解她。她老家在四川,康定那边。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了。
她一个人读完高中,考到南京,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康定,”我说,“我去过。
”她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四年前,高中毕业旅行。跟我爸一起去的,折多山。
”她看着我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风吹过水面时那一点涟漪,很快就没了。
“折多山,”她说,“好地方。”“你爬过吗?”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说:“山里的孩子,哪有没爬过山的。”我没多想。十四有一天中午,
我们坐在报社楼下的便利店吃关东煮。外面又开始下雨,梅雨季的雨就是这样,没完没了。
便利店的玻璃上全是雾气,把街对面的行人都模糊成一团影子。她忽然问我:“陈屿,
你为什么当记者?”我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毕业了,找份工作,
这家报社要人,我就来了。你呢?”“我想找人。”她说。“找人?”她点点头,
低头看着碗里的关东煮,汤的热气升起来,让她的脸有点模糊。“找一个人。
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地方。”“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骑士。”我手里的关东煮差点掉在地上。骑士。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瞬间把我拉回四年前的那天下午——折多山,那面灰色的岩壁,
那几个刻在石头上的字,还有我一时冲动刻上去的名字。“骑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说骑士?”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深。
“你知道这个名字?”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说我四年前在一面岩壁上见过这个名字?说我当时也在那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
说我不知道骑士是谁,但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记了四年?“我……”“你见过?”她追问。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十五那天中午,
我没能说下去。有个突发新闻——城北一个仓库着火,我得赶过去。临走的时候,
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我在雨里跑向出租车。“晚上再说。”我喊。她点点头。
但晚上我没能回去。仓库的火很大,烧了一整夜,我跟消防员一起守到天亮。
等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是她写的:“临时有事,请两天假。回来找你。——苏棉”我握着那张纸条,心里空落落的。
两天后她回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再问起骑士的事,她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随口一提的。”我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我也没说实话。骑士是谁?
为什么她要在找一个叫骑士的人?四年前刻在折多山岩壁上的那四个字,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堵在我心里,像一团乱麻。十六九月,苏棉实习结束,回了学校。
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不多,但也不算少。她会发一些学校的事给我,
我会回一些采访遇到的趣事。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紫金山的日落。“今天爬山去了,
”她说,“想起南京还有这么好的地方。”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右下角,
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是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她坐在我对面,说“想山”。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在想山。十七十月,她毕业了。
她没留在南京。去了成都,一家户外杂志,做编辑。临走前我们见了一面。
在南大门口那家咖啡店,她点了杯拿铁,我点了杯美式。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
就落下来几片。“为什么去成都?”我问。她笑了一下:“离家近。”“四川?”“嗯,
康定虽然不在成都,但总比南京近。”我看着她。几个月没见,她好像变了一点,
又好像没变。眉眼之间还是那种干净,但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苏棉,”我忽然问,
“骑士找到了吗?”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有,”她说,“但快了。
”“什么意思?”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亮得很。“陈屿,你相信缘分吗?
”“什么缘分?”“就是那种……你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或者你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人,其实早就认识了。”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有空来成都玩。”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
又回过头。“陈屿,你知道吗,”她说,“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在电梯口那次?”“嗯。”她点点头,“在电梯口那次。”然后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第四章 裂缝十八苏棉走后,日子照常过。我继续跑突发,继续写稿子,继续在深夜加班。
只是对面的工位空了,偶尔抬头,会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她还坐在那里,低头敲着键盘。
周师傅有时候拿我打趣:“小陈,魂丢了?”我说没有。他不信,我也不信。年底的时候,
报社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外的汤山泡温泉。我没去,说自己有事。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不想去。我一个人开车去了紫金山,爬到山顶,看日落。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色。我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南京城,
忽然想起她发的那张照片。右下角那个影子,是她的影子。她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看日落,
一个人拍下这张照片。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十九第二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
周师傅问我为什么,我说想换个活法。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去吧,年轻的时候,
是该折腾折腾。”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给苏棉发了一条微信。“我要去四川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来玩?”“来待一段时间。”这次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
二十成都是个奇怪的城市。安逸得很,慢得很,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什么都有,
什么都不着急。我找了个青旅住下,每天在城里闲逛,喝喝茶,看看人,什么正事都不干。
第三天,我给她发微信:“我在成都了。”这次她回得快:“晚上请你吃饭。”晚上七点,
我们在一家串串店见面。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扎不起来,就随意披着。
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很休闲,很自在。“你怎么来了?”她问我。“想换个地方待待。
”“多久?”“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干净得很。“那就先待着吧。”那顿饭吃了很久。她跟我说她在杂志社的工作,
说采访过的那些人和事,说四川的山有多好看。我听她说,偶尔插几句话。气氛很好,
像是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一年多。吃完饭,她送我回青旅。站在门口,
她忽然问:“你明天有事吗?”“没有。”“那陪我去个地方。”“哪儿?”她想了想,
说:“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二十一第二天一早,她来接我。她开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
车身脏得很,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这车谁的?”我问。“一个朋友的。借来用用。
”我上了车,她发动引擎,往城外开。路上我问她去哪,她不说,只是笑。
那笑容神神秘秘的,像藏着什么秘密。开了三个多小时,过了都江堰,往西走,进了山。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我看着那些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像是什么时候来过,又像从来没来过。直到看到一个路牌——康定,
128公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去康定?”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折多山垭口。
二十二站在海拔四千二百多米的地方,我有点恍惚。风还是那么大,经幡还是那么响,
山还是那么沉默。一切都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她下了车,
往山脊的方向走。我跟着她,一句话都没问。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绕过一个山嘴,
那面岩壁出现在眼前。它还是那样,灰色的,带着铁锈色的纹理,像是一个蹲在那里的巨人。
太阳照在上面,把那些裂纹和凸起照得清清楚楚。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岩壁。
我也停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她问。“不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看着一个刚认识的人。
“四年前的夏天,”她说,“有一个人在这面岩壁上刻了两个字。”我的心猛地一紧。
“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她顿了顿,“陈屿。”我站在那里,
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看见他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