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滨城热得能煎蛋。我端着两杯冰美式,从咖啡馆后门冲出去,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咖啡飞了。冰美式变成了空中喷泉,精准地浇在那件白T恤上。我愣在原地,
看着那件白T恤从领口到衣摆,晕开一大片棕色的水渍。视线往上,
是一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终于找回声音,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他接过纸巾,擦了两下,发现没用。然后他笑了。“没事,反正也热。
”声音比我想象中好听,带着一点点哑,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眉毛很浓,鼻梁很直,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小酒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T恤,又看看我手里的托盘。
“你是这儿的员工?”我点点头。“刚来三天。”他指了指咖啡馆的招牌。“那我以后常来,
争取把你工资赔回来。”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个酒窝陷得更深了一点。他把湿透的纸巾递还给我,
转身走进巷子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白T恤后面湿了一大片,贴在他背上,
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直到他拐过巷角,我才想起来。我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还是那件白T恤,换了一件干净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我正在擦吧台。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不端咖啡吧?”我摇摇头。
“今天擦桌子。”他走到吧台前,抬头看菜单。“那来杯冰美式,不泼的那种。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意外。”“我知道。”他付了钱,端着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继续擦吧台,余光一直往那边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看手机,
偶尔喝一口咖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向吧台。“再要一杯冰美式。”我看着他手里的杯子。“喝这么快?”他点点头。“天热。
”我又做了一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没走。“你几点下班?”我愣了一下。“六点。
”他点点头,端着咖啡回去了。六点整,我换好衣服从后门出去。他站在巷子里,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他把袋子递过来。“赔你的。”我打开,里面是两杯冰美式。
我抬头看他。他挠挠头。“不知道你喝什么,就买了两杯一样的。”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人赔东西的方式,是买一样的。“谢谢。”他笑了笑。“昨天那两杯,算我的。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凉凉的,
贴着掌心。第三天,他没来。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下午两点,门被推开。他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件白T恤。他看见我,笑了笑。“冰美式。”我点点头,转身去做。
他把书放在吧台上,是我没见过的封面,全是英文。“你每天都这个点来?
”他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最近休假,没事干。”我把咖啡推过去。他接过来,
喝了一口。然后他把书往我这边转了转。“你看过吗?”我低头看了看封面。“英文不好,
看不懂。”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端着咖啡回老位置了。我擦着吧台,偶尔抬头看他。
他看书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好几分钟,有时候翻得很快。太阳慢慢往西挪,
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再从肩膀移到桌面。六点整,我换好衣服出来。他还坐在那儿,
书合上了,咖啡喝完了。他看见我,站起来。“走?”我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声。他走在我左边,正好挡住西晒的太阳。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我点点头。“前面那个小区。”他抬头看了看。“我住后面那条街。
”我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走这边?”他想了想。“这边凉快。”巷子很短,
没走几步就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下来。“到了。”他也停下来。“明天见。”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更亮了,像装着一小片光。“明天还来?”他点点头。
“还有好多页没看完。”我笑了。“那本书那么厚?”他也笑了。“挺厚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林深。”我站在原地。“苏念。
”他笑着点点头。“苏念,明天见。”第七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
不是店里的。是巷口那家豆浆店的。他把一杯递给我。“尝尝,他们家的冰豆浆比咖啡好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凉,很甜,不像豆浆,像饮料。“好喝吧?”我点点头。他笑了,
酒窝又露出来。“我就知道。”他把另一杯放在吧台上,从包里拿出那本书。还是那本,
还是那个折角。“还没看完?”他摇摇头。“看完了,重头看。”我不太懂,但没问。
他端着豆浆去老位置了。我站在吧台后面,喝着他带来的豆浆。很甜。第十天,他来的时候,
带了两碗红豆冰。巷口那家糖水铺的,装在塑料碗里,上面铺着厚厚的炼乳。
他把一碗推给我。“尝尝这个。”我低头看着那碗红豆冰,红豆煮得很烂,冰沙磨得很细,
炼乳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你画的?”他点点头。“像不像你?”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笑成这样?”他想了想。“你第一次笑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那个炼乳笑脸,确实有点像。第十四天,他书看完了。
他把书放在吧台上,推到我面前。“送你了。”我看着那本书,厚厚的,封面有点旧了。
“你不是说重头看?”他点点头。“以后慢慢看。”他把书又往前推了推。我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全是英文。他指着扉页上的一行小字。“这行,翻译给你听?”我点点头。
他看着那行字,轻轻念出来。“送给夏天。”我抬头看他。“夏天?”他点点头。
“英文版的书名,叫《夏天》。”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很清秀,
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你自己翻译的?”他摇摇头。“不是翻译,是我写的。
”第二十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盆花。很小的一盆,开着白色的花,放在窗台上刚刚好。
他把花放在吧台上。“给你的。”我低头看着那盆花。“这是什么?”“栀子花。
”他指了指花瓣。“很香,你闻闻。”我凑近闻了闻。真的很香,淡淡的,不腻。
他看着我闻花的样子,笑了。“你比花好看。”我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往老位置走了。
耳尖红红的。第二十五天,他来的时候,下着雨。他推门进来,身上湿了一半,头发滴着水。
手里拎着两碗红豆冰,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他把红豆冰放在吧台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差点淋坏。”我看着那两碗红豆冰,塑料袋外面全是水珠,里面的冰一点没化。
“你不会等雨停了再来?”他摇摇头。“冰会化。”我愣了一下。“化了再买不行?
”他认真地看着我。“不一样。”“哪不一样?”他想了想。“今天的红豆冰,
跟明天的红豆冰,不一样。”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角的头发往下滴,落在吧台上。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然后他笑了。“好喝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红豆冰。很甜。抬头看他。“好喝。”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酒窝又陷进去。第三十天,他休假结束。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晚,下午四点才推门进来。
还是那件白T恤,但换了条深色的裤子。他走到吧台前。“冰美式。”我点点头,转身去做。
他站在那儿,没去老位置。我把咖啡推过去。他接过来,没喝。“明天开始上班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哦。”他看着我的脸。“以后可能不能天天来了。”我点点头。
“哦。”他把咖啡放下。“苏念。”我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
“我尽量抽时间来。”我点点头。“好。”他端着咖啡去老位置了。我站在吧台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第一天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下午,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身上穿着白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我,笑了。“冰美式。”我点点头,转身去做。他走到吧台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很小的,木头的,
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打开看看。”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
坠着一颗小小的红豆。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他的声音很轻。“苏念,你愿意收吗?”我看着那颗红豆,小小的,红红的,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久。久到他开始紧张了。“你……你要是不喜欢——”“愿意。
”他愣住了。“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愿意。”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那天撞进他怀里时,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苏念——”“帮我戴上。”他接过手链,
手指有点抖。银链子很细,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凉凉的金属贴上我的手腕。他扣好了,
没松手。手指轻轻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贴着那颗红豆。“苏念。”“嗯?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撞到你吗?”我看着他。“为什么?”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跑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你脸上。”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