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影后的那天，我最后一个感谢的人是我的母亲。感谢她动不动把我锁在没有食物的家中，
导致我有一副干瘦但上镜的身材。感谢她从小不让我和朋友出门玩，
让我练就一身睁眼说瞎话的好演技。感谢她从小像看管犯人那样管教我、打压我。
让我能本色出演一个憎恨母亲、最后杀人弑母的女主角。01当我说完获奖宣言后，
整个颁奖现场先是落针可闻。三秒钟后，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嗡鸣。
观众席大大小小的明星已经顾不上正在直播，纷纷同邻座交头接耳起来。
主持人脸色难看地瞥了一眼还在运作的摄像头，强撑起微笑：“聂念念老师真幽默，
但艺术和现实还是不一样的。”聂念念老师真幽默，但艺术和现实还是不一样的。
“电影里女主没有走出原生家庭的心魔，犯下杀人弑母的重罪后，才了解母亲的用意，
最后在监狱中遗憾离世。”“聂老师拍完这部电影后，想必对母亲的苦心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他干笑了两声，拼命给我使眼色。暗示我顺着他铺好的台阶说下去。我攥紧话筒。
“并没有。”并没有。“我依旧不理解我的母亲， 聂桂华女士。
”“不过……”我直视着镜头，坦然一笑。“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奖杯：“我要开启新的人生了！”02还没等我下台，
#聂念念 获奖感言# #聂念念 母亲聂桂华# 就冲上了热搜。
经纪人脸色难看地跑了过来，顶着无数道怪异的目光，抓着我的手腕往后台冲。“聂念念，
你是不是疯了？”经纪人把门摔得震天响。我摸着被他拉扯到红肿的手腕，
平静道：“别这么大声，丢人。”“丢人？
”经纪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在颁奖典礼上说了这种话，还好意思说我丢人？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热搜广场刷新得飞快。聂念念她妈控制欲这么强？心疼了。
说心疼的是认真的吗？有人扒出来过，聂念念是单亲家庭，
她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女儿得了影后，
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扯到全国人民面前审判！就是，还把她妈的真名爆了出来，
是想让粉丝网暴亲妈吗？不是，大家都没注意到聂念念最后的话吗？她说她本色
会把她妈妈……虽然离谱但很有可能……我一直感觉聂念念阴恻恻的眼神不像演出来的。
我就说她一个中学就辍学的九漏鱼，怎么演技这么好，原来是真的杀过人！
……正当网友陷入侦探游戏不可自拔时。
刚才给我颁奖的老前辈发了发了一条微博：学艺先做人！
这种不敬父母、没有人性的败类不配待在舞台上！@ S市警方一滴冷水滴进油锅，
瞬间将水面下的猜想噼里啪啦炸到了明面上。我靠靠靠靠！张老都发话了，那是实锤了？
业内肯定知道点什么，@ S市警方@ S市警方，这有个杀人犯都不管？
03经纪人看到齐刷刷一排@警方的消息，反而冷静下来。“还好糊弄过去了，
姓张的老头儿一条含义不明的微博，就能把他们带偏。”我问：“所以，这是你的公关？
”“不然呢？”他冷笑一声，从烟盒抽出一支烟。“用一个爆炸性的假消息吸引目光，
最后警方一辟谣，大众自然就没有兴趣了。”“那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杀人犯呢？
”经纪人点烟的手停住了。04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按着打火机的手抖了抖，
火苗险些燎到手指。我欣赏着他的脸色，自顾自说道：“你记得吗，之前导演问我，
为什么明明没有上过专业表演课，为什么演技这么好。”“我没好意思告诉他，
我从小学五年级时，为了能和朋友出去玩，就已经开始和我妈‘互飙演技’了。”那时候，
同龄人已经能在家长允许的情况下，在周末呼朋唤友地出去逛街、买书、吃甜品了。
而这些在我身上，是从来不被允许的。我妈就控制欲极强，从小就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半步。
我刚出生时，我妈就一眼不错地盯着，月子里生生熬瘦了十斤。三岁时带我去公园晒太阳，
会用粗粝的麻绳紧紧拴着我的胳膊，麻绳另一端被她牢牢握着。五岁时，
同龄小朋友都在去上幼儿园了，我妈不肯，把我带去她上班的地方。我不识字，
看不了童话绘本；我妈也没给我买什么玩具折纸，所以我只能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
呆滞地啃着手指头。我妈的同事一度以为我是什么问题儿童。到了八岁时，
我妈甚至不想让我去上小学。我爸终于忍受不了，和我妈大吵一架。
“几年前你不让念念去上幼儿园，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知不知道现在孩子竞争有多激烈，
我领导家儿子四岁就开始学英语了，结果到念念这儿，八岁了拼音都认不全！
”“现在孩子该上小学了，你竟然还拦着？你想让她以后出去捡垃圾吗？
”我爸嚷得邻居都来劝架，我妈仍一言不发，死不松口。最后因为这事儿，
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我被判给我妈。我爸拖着行李离开的那天，给我留了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他的新地址和电话号码。他前脚离开，后脚那张纸条就被我妈撕碎扔进下水道。
她用大而无神的眼睛盯着我：“聂念念，现在妈妈只有你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不许离开妈妈，知道吗？”但最后，我还是去上学了。因为他俩之前吵得太凶，
被社区妇联主任知道了。妇联主任上门警告她：“聂桂华，你知不知道，
不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是犯法的！“再不让孩子上学，法院就会把孩子改判给孩子爸爸，
到时候你就彻底见不到孩子了！”于是我妈不情不愿地带我去离家最近的小学报到了。
为了接送我上下学，我妈辞掉了原本待遇不错的工作，
找了份四点下班、一个月只有两千块的兼职。遇到加班，我妈就让我在教室里等她。
务必等她来接再走。就这样，我度过了小学五年时光。这五年，我没有零花钱，
上下学没有顺路的同伴。甚至连同小区的小朋友叫我下楼玩，
都会被我妈叉着腰骂回去：“哪家的野孩子总来找聂念念？自己没家吗？
”“我们家孩子不出门疯跑，跑丢了怎么办？”一来二去，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
我在班里像个游魂，孤僻地坐在角落，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而我妈似乎对我这种状态很满意。
“这样才对。”“不要跟外人说那么多，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直到五年级时，班里来了个转校生。05五年级下半学期的某一天，我妈加班，
我照例坐在教室等她。这一次，我等到七点半，等到保安开始巡逻，也没等到我妈。
反而等到回学校拿落下的练习册的转校生。转校生见我还没走，
瞪大了眼睛：“你妈还没下班？那你自己回家呗。”“你家不是我隔壁小区的？
走路回去都不到五分钟。“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来接，
不知羞~”我来不及解释“是妈妈一定要我等她”，她就跑过来，
扯着我的书包把我往外拉：“走走走，跟我一起回去！”鬼使神差地，我跟她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走这么远的路。我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回家的路上那么好玩。
有炸得金黄焦脆的鸡柳，有噼里啪啦发着光的陀螺和溜溜球。还有黄澄澄的小鸡仔，
一个挨着一个，毛茸茸地窝在纸箱子里。“看看就好，千万别买！上次我买了一只小鸡，
结果没养几天就死了。”转校生看我盯着小鸡走不动道，
赶快把我拉到一边：“你喜欢小动物，那我们去旁边看小仓鼠，
只要十块钱……”我舔了舔嘴唇，摇头：“不用了，我没钱。
”她吃惊地问：“你没有零花钱吗？”我摇了摇头。从有记忆开始，
我似乎就没离开过妈妈身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妈给我买好的。
似乎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转校生若有所思地念叨着“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竟然还有这种家长”。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任她翻来覆去地打量。她绕着我转了一圈，猛地一拍手：“嗨！
你没有想过反抗吗？”“反抗，反抗什么？”我一脸懵懂。“反抗你妈啊！
”转校生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觉得你妈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出门交朋友，
这种教育方式特别畸形、特别变态吗？”“我家养小狗都要每天带它出去溜溜，
不然小狗会抑郁的。”“你就不想周末穿着小裙子，去喝奶茶逛饰品店吗？
”我不知道抑郁是什么。但我听到同学们谈论着哪家焦糖布丁好吃，
哪家格子铺新上了水钻蝴蝶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羡慕、期待。或者说渴盼。
渴盼能和她们交流，渴盼加入她们。她见我动摇，撺掇道：“这周末跟我出门玩吧！
”“你偷偷出来，不让你妈知道。”“在她下班前溜回去，不会被发现的！”我犹豫片刻，
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试试！”06“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烟灰缸里已塞满了烟头，
经纪人烦躁地揉了把头发。“OKOK……我理解你被原生家庭伤害，理解你的创伤，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些话，可能让你成为第一个被封杀的影后！
”“你不要前途不要事业没关系，但你知道公司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吗？
”我的经纪人是个富二代，父母溺爱到可以砸几千万让他开经纪公司的程度。他也命好，
三年前他家投资房地产暴富，一跃成为J市数一数二的豪门。命更好的是，
他玩票开的娱乐公司，签约的第三个艺人就是我。而我拍的第一部戏就拿到了影后。
这种人当然不能理解，一家人为什么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这么不体面。
我看着他胸前价值三千万的蓝钻胸针，想起聂桂华的那句话：“都是命里带的，怨不得别人。
”“有的人就是命好，聂念念，摊上这种命，你得认。”……“聂念念！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明天！明天就开发布会澄清！”“到时候你把你妈带来！你不是演技好吗，
有多少不满都憋回去，演也演出母慈女孝来！”经纪人像头暴怒的鬣狗，
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我打断他的规划：“你就不想好奇，我最后有没有成功偷跑出去吗？
”“你听我讲完，我就答应你，明天好好演一出戏。”07其实我是隔了半个月，
才实施第一次“偷跑”计划。因为那天我没按照妈妈说的，在学校乖乖等她来接，
被罚跪在阳台。“你翅膀硬了，主意大了，敢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急成啥样，
找了多少个地方吗？生怕你被拐跑卖了，到时候我报警都没用！”“我打电话问了你班主任，
问了你所有同学的家长，电话费花了好几十，结果你自己跑回来了？
”“我一天累死累活挣钱养你容易吗？你还给我添乱，能不能懂点事？”我没吃晚饭，
饿着肚子跪在秋风凛凛的阳台上，没两个小时就开始头晕眼花。第二天早上果然发烧了。
妈妈给我请了假后，就反锁房门让我一个人在家休息。我按照惯例，
自己烧水吃了一块钱十片的散装退烧药，到中午时热了热早上留下的剩粥。
本来早应该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但我突然开始想念头一天晚上热闹的街市，炸鸡柳的香气。
和大跑大笑时，呼吸到的，自由的空气。08于是，下一个周末，我妈照例把门反锁上班后，
我从窗户爬了出来。我们住的是老电子厂的家属楼，家里和走廊间有一扇窗户。
这扇通往外面的窗户常年被窗帘遮着，再加上我一向听话懂事，我妈没想到我会从窗户偷跑，
于是没有反锁窗户。我的第一次出逃就这么顺利地完成了。那一天，
我和转校生去江边打水漂，去格子铺看了漂亮的水晶球。我没有零花钱，
所以她尽量拉我去一些免费的地方玩。最后，转校生请我吃了草莓芭菲，我心里过意不去，
答应帮她写一周的字帖。“你看，这样我们就扯平啦！”转校生挽着我的胳膊，
笑着让我别往心里去。“下周我们还出来玩，好不好！”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然后回到家，
从虚掩的窗户爬进家里，看到了本应在上班的妈妈，寒着脸坐在沙发上。
09妈妈似乎也刚到家，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她微微喘着粗气，不知是爬楼累的还是气的。
我愣在原地，一条腿还留在窗户外，但全身已经麻成一片，不敢挪动一点。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对视。直到我妈平静地说：“先进来，别让邻居看到了。
”我才讷讷地把另一条腿挪进来。“啪”地一声，我妈把窗户锁上，
隔绝了邻居家的欢声笑语。她转过头，我看到她脸上下垂的肌肉微微抽动。
“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你知道我看你不接电话，有多着急吗？
”我大脑空白，看着茶几角落盖着碎花布的座机。怎么就忘了，我一个人在家时，
我妈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查岗呢？但她为了省电话费，只是偶尔打一次，
没想到我今天正好撞到枪口。不知为什么，明明被抓了个正着，害怕到指尖都在发抖，
但我不想认错。“我出去玩了。”我狠狠掐着掌心。我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我妈。
她像头突然暴起的母狮，抓起身旁的毛衣针往我脸上抽。“说，跟谁出去的，去哪儿了，
去干什么了？”“还爬窗户，哪家孩子像你一样不听话！”她打完还不解气，
还用针尖戳我的腿。“躲？再躲把你腿打断！”“说，谁带你出去的？
”“不说我就给你们班所有人打电话，一个一个问！”我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哀求她不要这么做。但我妈不仅给同学打了电话，还给班主任打了。“你这个老师怎么教的，
学生周末到处乱跑都不管！”“什么叫周末不关你的事儿？老师不就应该对学生负责吗？
”“要是我家孩子出了什么事儿，你这个老师也得坐牢！”……果然，我周一上学后，
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班主任也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让你妈给你买个小灵通，
有事直接联系你，别打电话给我”。然后继续把我当空气人。只有转校生，
在课间的时候跑来关心我：“你还好吧？”“听说你妈给所有人打电话了，
我是新来的电话还不在通信录上，就没接到电话……”我生怕她也用那种眼神看我，
连忙保证：“你放心，我没有跟我妈供出你！”转校生噗嗤一笑：“我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妈做的太过分。”……我从经纪人手里拿过一支烟，点上。
烟雾袅袅中，我继续回忆。“之后，转校生还告诉我，以后再想出去玩，要提前演一出戏码。
”我妈再打电话查岗，我就拔了电话线。等她急冲冲地赶回来，
我就一脸茫然地装作电话故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猛吸一口烟，
辛辣的味道呛得人想流泪：“刚开始，我撒谎还很拙劣。大脑一片空白，声音都在发抖。
”“但转校生很有演戏的天赋。她一句一句教我怎么说谎声音不会发抖，
说到这句该用什么语气。“慢慢的，我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事先编排好的谎话，
甚至能根据意外临场发挥。”有一次，我在和转校生套圈时，在马路对面看到出外勤的妈妈，
赶紧拉着她一路狂奔回家。当我火速钻进被窝、平复呼吸时，我妈也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门。
面对她的质问，我睡眼惺忪：“我没出门啊，一直在家里睡觉……好困。
”“没出过就是没出过啊，你再不信我也没办法。”“你说你在马路上看到我，
那你怎么不当街抓住我把我腿打断呢？”我的情绪从委屈、愤怒，再到自暴自弃。一气呵成，
毫无破绽。我妈再怀疑，没抓到现行也只能作罢。就这样，
我和转校生从小学玩到同一所初中。她带着我跑遍了全市大大小小好玩的地方。
我平时帮她补课、写作业，让她有更多时间去学表演。她曾对我说：“我以后要演戏，
当大明星！”“所以成绩什么的，都不重要啦~”“我爸妈?我爸妈很支持啊，
说我开心就好。”我看着她站在江边，一脸幸福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就这样，
她的演技突飞猛进，我的成绩也爬到年级前十。“等等，年级前十？
”听得一脸聊赖的经纪人突然打断我。“喂，聂念念，你不是编故事骗我吧？
”“你初中年级前十，但最后没中考出来打工了？”“好了好了，
我承认你的演技真的很好了，前面真的把我骗过去了。”“但你不适合当编剧了，
这情节前后都对不上。”我等他用挑剔刻薄的口吻，讥讽我的故事太假。
我丝毫没有生气：“你怎么不猜，是我妈强迫我去读中专，我才从家里逃出来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