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江独钓北方的深冬,把整座城市冻成了一块透明的冰。
江面上结着厚达半尺的冰壳,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深坐在马扎上,面前是凿开的一个冰洞,水面泛着幽蓝的光,冷得他指尖发麻,
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鱼竿静静垂在水里,没有一丝动静,
就像他此刻的心,沉寂得没有半点波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
是三年前妻子苏晚给他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如今,这味道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痕迹。
林深今年四十二岁,曾经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手里出过好几个地标性的项目。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每天围着图纸、工地、客户转,
以为抓住了事业,就抓住了全世界。他总对苏晚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带她去南方看海,
去云南看花,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可这一阵,忙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错过了她的生日,
错过了结婚纪念日,错过了她生病时最需要陪伴的夜晚,甚至错过了她最后一面。
等到他终于从无休止的会议和竞标中抽出身来,冲到医院时,
病房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病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干净得刺眼,
也冰冷得刺骨。医生递给他一张死亡通知单,上面的字像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睁不开眼:急性心力衰竭,抢救无效。那一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他前一天还在电话里跟她说,今晚一定回家吃饭,给她买她最爱的蛋糕。
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把对她的承诺,丢在了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从那以后,林深的世界就塌了。他辞掉了工作,推掉了所有的项目,
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待就是半年。房子是他亲手设计的,宽敞明亮,
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死寂。苏晚的东西,
他一件都没动,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书架上她爱看的书,
甚至冰箱里她没吃完的酸奶,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他不敢动,也不想动。
仿佛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就从未离开。可清醒的每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悔恨,
都能把他淹没。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只有一片冰凉。
他对着空气说话,喊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朋友劝他走出来,
亲人劝他放下,可他做不到。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认定是自己的忙碌、自私、忽略,害死了苏晚。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兽,
不断地撕咬自己,折磨自己,把心锁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不肯出来。直到上个月,
他偶然在江边看到有人钓鱼,便鬼使神差地买了鱼竿和渔具,每天天不亮就来到江边,
凿冰、下钩、静坐,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奢求能钓到鱼,只是想找一个地方,
安安静静地待着,让寒冷麻痹自己的神经,让时间在等待中慢慢流逝。在这里,
没有人会跟他提起过去,没有人会劝他坚强,只有江水、寒风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陪着他一起沉沦。“小伙子,又来钓鱼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打断了林深的思绪。他回头,看到一位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人,背着一个竹筐,
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老人姓陈,住在江边的老房子里,
每天都会来江边散步,偶尔也会和林深说上几句话。林深点了点头,没说话,
转回头继续盯着冰洞里的水面。陈老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冰洞,
又看了看林深冻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这江里的鱼,冬天都躲在深水里,不好钓的。
你坐这么久,怕是一条都钓不上来。”“我不是来钓鱼的。”林深的声音沙哑,
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那你是来做什么的?”陈老头好奇地问。林深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等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还是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见他不说话,陈老头也不追问,
只是从竹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
别冻坏了。”林深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暖了肠胃,
却暖不了冰冷的心。他把杯子还给老人,低声说了句:“谢谢。”“小伙子,
我看你心里有事。”陈老头坐在他身边的雪地上,一点都不在意寒冷,“心里藏着事,
就像这江里的冰,压得久了,只会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凿开了,流水才能动,心才能活。
”林深的手指紧紧攥着鱼竿,指节泛白。他不想听这些大道理,这些话,他听了太多遍,
每一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我没事。”他生硬地回应。陈老头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只是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钻牛角尖,
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那时候我儿子没了,才五岁,掉进江里没救上来,我恨了自己半辈子,
恨自己没看好他,恨自己那天出门干活。我每天都来江边哭,哭累了就坐在这里,跟你一样,
一动不动。”林深猛地转头看向老人,眼里满是惊讶。他从未想过,
这个总是一脸温和的老人,心里藏着这样的伤痛。“我恨了十年,怨了十年,
把自己熬得不成人样,老伴也跟着我受了不少苦。”陈老头的目光落在江面上,眼神悠远,
带着淡淡的哀伤,“直到有一年冬天,我看到一只小鸟,冻僵在冰面上,眼看就要死了。
我把它捧回家,喂了点温水,养了几天,它活过来了。后来我把它放生了,
看着它飞走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放生?”林深喃喃重复。“是啊,放生。
”陈老头点点头,眼里泛起泪光,“放了那只小鸟,也放了我自己。我抓着过去不放,
除了折磨自己,折磨身边的人,什么用都没有。我儿子要是在天有灵,
也不想看到我这个样子。放过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放过那个犯错的自己,才算真正的放下。
”林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钝地疼。放过自己?他做不到。他欠苏晚的,
是一辈子的陪伴,是无数个落空的承诺,是最后时刻的缺席。这份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又怎么敢放过自己?“我做不到。”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我错了,
是我害死了她,我不能原谅自己。”陈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温和却坚定:“没有人不犯错,没有人能把所有事都做到完美。活着的人,
总要继续往前走。你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她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安心的。”说完,
陈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我每天都会来江边放生,放几条小鱼,放几只小鸟,
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带着念想,好好活下去。
小伙子,你好好想想吧。”老人背着竹筐,慢慢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林深依旧坐在冰洞前,手里的鱼竿还在原地,可心里的那座冰山,
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放生,就是放过自己。这句话,像一颗种子,
落在了他死寂的心里,哪怕被冰雪覆盖,也悄悄扎下了根。江面上的风更冷了,雪又开始下,
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看着冰洞里平静的水面,
突然想起苏晚生前说过的话。她喜欢小动物,喜欢花花草草,总说生命是最珍贵的东西,
能救一个是一个。她曾经救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养了很久,等到猫痊愈了,
便把它送到了乡下,让它自由生活。那时候他还笑她多事,说流浪猫就该自生自灭。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冷漠,多么自私。他连她最喜欢的事,都从未放在心上。
鱼竿突然动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林深回过神,下意识地往上提竿。
一条小小的鲫鱼,被鱼钩挂着,拉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挣扎着,尾巴拍打着冰壳,
溅起细小的水花。鱼很小,瘦瘦弱弱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银色光泽,眼睛黑亮,
充满了求生的欲望。林深看着它,心里突然一软。这条小鱼,和他一样,
被困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拼命挣扎,却逃不开束缚。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鱼钩,
没有丝毫犹豫,把小鱼轻轻放回了冰洞里。小鱼晃了晃尾巴,瞬间消失在幽蓝的水里,
无影无踪。看着空荡荡的冰洞,林深的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不知道,这一次小小的放生,会成为他漫长救赎之路的,第一站。
第二章 空屋余温从江边回到家,已经是傍晚。雪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
把城市的屋顶染成了暖黄色。可这份温暖,照不进林深的房子。房子很大,三室两厅,
装修是苏晚喜欢的简约风格,米白色的墙面,浅木色的地板,客厅里摆着一张柔软的沙发,
那是苏晚选的,她说下班回来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最幸福的事。可现在,
沙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电视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遥控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蒙上了一层灰。林深换了鞋,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冰冷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他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看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里,都藏着一个温暖的家,只有他的家,
是空的,是冷的。他走到卧室,推开房门。卧室里的一切,都和苏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习惯的豆腐块形状;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相框,照片里的她,
笑靥如花,眉眼温柔,正看着他;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
牙刷杯里,还放着她的粉色牙刷,和他的蓝色牙刷,挨在一起,像从未分开。
林深走到相框前,轻轻抚摸着照片里苏晚的脸,指尖冰凉。“晚晚,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今天我在江边,放了一条小鱼。陈爷爷说,
放生就是放过自己,你说,我能放过自己吗?”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像一声叹息。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压抑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错过,
哭自己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他想起和苏晚相识的日子。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一无所有,
租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跑工地,画图纸,累得倒头就睡。苏晚是花店的店员,
他去买花送给客户,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的笑容打动。她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忙碌,
陪着他吃泡面,住出租屋,在他熬夜画图时,默默给他端上一杯热牛奶。他说要给她一个家,
她笑着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后来他慢慢成功了,买了房子,买了车,可陪她的时间,
却越来越少。他总以为,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伴。却忘了,人生无常,明天和意外,
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苏晚的身体一直不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劳累,
不能生气,需要好好静养。可他却总是因为工作,忽略她的感受,让她一个人去医院复查,
让她一个人面对深夜的病痛。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笑着说没事,让他安心工作。
他竟真的以为,她没事。直到她离开,他才从她的日记里看到,那些他不在的夜晚,
她有多孤单,有多害怕;那些他忽略的瞬间,她有多失望,有多难过。日记的最后一页,
是她离开前一天写的,字迹很轻,带着无力:“今天是结婚十周年,阿深说会回来陪我。
我买了蛋糕,做了他爱吃的菜,等了他一晚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可我心里,是空的。
我的心脏又疼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兑现承诺的那一天。阿深,我不怪你,我只希望,
你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辛苦。如果我走了,你要放下,要好好活着。”放下。
好好活着。这六个字,成了扎在林深心上最痛的刺。她到死,都没有怪他,还在为他着想。
可他,却恨了自己这么久。林深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苏晚最喜欢的那本《小王子》。
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送给她的红玫瑰,她珍藏了很多年。
翻开书,里面有她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小王子最终离开了玫瑰,不是不爱,
而是学会了放下。真正的爱,不是束缚,不是执念,而是让彼此自由。”让彼此自由。
林深的手,轻轻颤抖着。他一直以为,自己抓着过去不放,是对苏晚的思念,是对她的愧疚。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的执念,不过是自私的自我折磨。他不肯放下,不是因为爱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