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我娘死了。死在小年夜,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一个礼拜。
死的时候我正在县城念高二,接到电报赶回来,她已经躺在门板上了。我爹说,是痨病。
拖了三年,终于拖没了。我站在门板前头,看着我娘。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上蒙着黄表纸,看不见脸。我想揭开来再看看,我爹不让,说人死不能惊动。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屋里烧着纸钱,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亲戚邻居进进出出,
有人哭,有人念叨,有人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节哀”。我谁都不想理,
就盯着那张黄表纸,想我娘最后一眼是什么样。我娘活着的时候,最爱干净。
头发总是梳得光光的,衣裳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补丁都打得不露痕迹。
她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脸上盖着这么一张粗纸,肯定不乐意。可她不乐意也没办法,她死了。
出殡那天下了雪。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雪片子往脸上扑,冷得人打哆嗦。我跟在后头,
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往北山走。我娘就埋在北山脚下,挨着我奶奶。下葬的时候我没哭。
从头到尾,一滴眼泪没掉。亲戚们说我心硬,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晚上回到家,
屋里空荡荡的。我娘那屋门开着,黑咕隆咚的,我不敢往里看。我爹在灶房烧火做饭,
锅碗响得震天。我坐在堂屋,看着墙上我娘的遗像,那是她前年去县城照相馆拍的,
二寸黑白照,笑得有点拘谨。我看着看着,突然就哭了。哭得收不住,鼻涕眼泪糊一脸,
像个三岁小孩。我爹从灶房跑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他没劝我,他知道劝不住。
哭完了,我去灶房帮忙。我爹正在切酸菜,刀工粗糙,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我说我来,
接过刀,把酸菜重新切了一遍。我爹蹲在灶门口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老得不像话。“过了年还去上学吗?”他问。“去。”“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没再说话。过了年我就回县城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爹送我到村口,站在雪地里,
看着我走远。我没回头,一直走到村头的坡上,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一个黑点,
一动不动。我攥紧书包带子,转身往前走。那一年我十八岁,念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半,
我娘死了,我爹老了,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只知道得往前走,
不能停。回到学校,我找班主任说了家里的事。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说话慢声慢气的。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学费,我想办法帮你减免一部分。
剩下的,你寒暑假打工挣。熬一熬,考上大学就好了。”我说谢谢周老师。她拍拍我的肩膀,
没再说什么。那一年,我开始打工。周末去建筑工地搬砖,寒暑假去县城的饭店刷盘子。
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只要能挣到钱。有时候累得躺床上动不了,就想想我娘,
想想我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就又爬起来了。高二那年暑假,我在县城饭店刷了两个月盘子,
挣了一百二十块钱。交完学费,还剩三十。我揣着那三十块钱,
去供销社给我爹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又给自己买了一本《新华字典》。那本字典三块六,
是我这辈子买的第一本新书。以前用的都是借的,破破烂烂的,缺页少字的。
我把字典捧在手里,翻来翻去,闻着那股油墨香,觉得值了。回村那天,我爹正在地里锄草。
我把酒和烟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倒了杯酒,
一口一口抿着,脸喝得通红。“学习咋样?”他问。“还行。”“能考上大学吗?”“能。
”他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我娘。
我娘要是还在,看到我买的新字典,肯定高兴。她会翻来翻去,说这么多字你都认得吗?
我说认得。她说那这个字念什么?我就告诉她念什么。她会说,我儿子真厉害。可她不在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屋睡觉。高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早上五点起床,
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背书。同学们都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
我就是想考出去。班主任周老师找我谈话,问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我说没有,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心疼,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会保佑你的。
”我没说话。高考前两天,我回了一趟家。我爹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我回来,
愣了一下:“咋回来了?”“后天高考,回来看看你。”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在身上擦了擦手:“吃饭了吗?”“吃了。”“那……进屋坐。”我跟着他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堂屋的条桌上放着我的书,灶房的酸菜缸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娘那屋的门关着。“你娘那屋……”我爹开口,又停住了。“怎么了?”“我想收拾收拾,
把里头东西归置归置。”他说,“一直没动,等你回来。”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那就收拾吧。”那天下午,我和我爹一起收拾了我娘的遗物。
衣裳、鞋子、针线筐、几本发黄的书、一面小圆镜、一把木梳。东西不多,
一个包袱就包完了。我爹说,衣裳好的留下来,破的烧掉。我说行。那面小圆镜,我留下了。
镜面已经花了,照出来的人模模糊糊的。但我记得,我娘生前最爱用这面镜子,
每天早晨都要照一照,把头发梳得光光的。我把镜子揣进兜里,带回学校。高考那两天,
天气很热。考场里没有电扇,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试卷上,洇成一团。我顾不上擦,
就让它流。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很久。旁边的同学在对答案,
有人说考得好,有人说考砸了。我没参与,一个人走到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考上了,
就去念大学。考不上,就复读,或者去打工。不管怎样,都得往前走。成绩出来那天,
我还在饭店刷盘子。老板叫我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周老师的声音:“你考上了,全县第三。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喂?听见了吗?”“听见了。”我说。“你爹知道了吗?
”“还没。”“快去告诉他。”我放下电话,解下围裙,跟老板请了假,骑车往村里赶。
三十里路,我骑了一个半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推着车往家走,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我爹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停下手中的瓢。“考上了。”我说,
“全县第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瓢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也转过身去,看着村口的方向。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把半个村子都染红了。炊烟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拖得很长。我和我爹,一个背对着一个,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那年九月,
我去省城念大学。临走那天,我爹送我。他背着一个蛇皮袋子,
里面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非要送我到县城火车站。我说不用,他说送送吧,送送吧。
到了火车站,他把蛇皮袋子递给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卷成厚厚一摞。“哪来的?
”“借的。”他说,“你只管念书,别管钱的事。”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看他。他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头发白了大半。“爹……”“行了。
”他摆摆手,“上车吧。”我上了车,找到座位,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
东张西望地找我。我敲窗户,他听见了,走过来,站在窗户外面。“到了写信。”他说。
“嗯。”“别舍不得吃,身体要紧。”“嗯。”“好好学习,别给咱村丢人。”“嗯。
”火车启动了,慢慢往前开。他跟了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趴在窗户上,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坐回座位,把那沓钱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七块。三百二十七块,不知道他是怎么借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开着,
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一片一片往后退。我把那沓钱贴身收好,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我娘死的那天,我在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我家里来电话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没问什么事,但我知道肯定出事了。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赶回家,我娘已经躺在门板上了。
我没哭。出殡那天,我也没哭。直到晚上,一个人坐在堂屋,看见墙上她的遗像,才哭出来。
那些眼泪,攒了三天,终于流干净了。火车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亮起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越来越模糊的夜色,
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到以后,想到大学,想到我娘,想到我爹一个人在家,
想到那三百二十七块钱。想着想着,睡着了。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打工。
食堂刷碗、图书馆理书、家教、发传单,什么都干。有时候一天打三份工,
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同学说我太拼了,我说没办法,我得养活自己,还得还债。
债是我爹借的。我每个月省出一点钱寄回家,让他还账。他不肯要,写信来说他自己能还,
让我留着花。我不听,照寄不误。那时候最盼的是放假。放假就能回家,回家就能看见我爹,
吃他做的饭,听他唠唠叨叨说村里的事。他老了,话反而多了,
每次回去都跟我讲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老人走了。讲到高兴处,咧嘴笑,
露出几颗豁了的牙。讲到难过处,就低下头,半天不说话。我毕业那年,
分到了省城的一家单位,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还分了一间单身宿舍。报到那天,
我给家里发了电报,说工作定了,让爹放心。过了几天,收到他的回信,信很短,
就几句话:好,好,好。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我把那封信夹在那本《新华字典》里,
压在枕头底下。工作第二年,我谈了个对象。对象叫小琴,是我们单位的会计,比我小一岁,
城里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俩是在食堂认识的。
那天我排队打饭,她排在我后面,端着饭盒跟同事说话。我不小心踩了她一脚,赶紧道歉。
她笑着说没事,饭盒都没端稳,你还踩得挺准。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一起看电影、逛公园、压马路,慢慢走到了一起。处了一年多,我带她回家见爹。
那天我爹早早起来,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去镇上买了肉和菜。小琴到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等着,紧张得直搓手。小琴喊他叔,他应了一声,脸红到脖子根,
半天没说出话来。那顿饭吃得有点别扭。我爹话少,小琴也拘谨,就我一个人在中间说。
吃完饭,我爹抢着洗碗,不让她沾手。小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偷偷跟我说,你爹真好啊。
我说,嗯,是挺好。走的时候,我爹送到村口,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们走远。
小琴回头看,说,你爹一直站着呢。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每次都是这样,
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一九八九年,我和小琴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简单,
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爹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角落里,
看着我们敬酒,眼眶红红的。晚上闹完洞房,我送他去招待所。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谁都没说话。到了招待所门口,他站住,转过身来。“好好过日子。”他说。“嗯。
”“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嗯。”“要是有了孩子,我帮你们带。”我愣了一下,
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的脸,沟壑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爹……”“行了。
”他摆摆手,“回去陪媳妇吧。”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招待所。
他的腿这两年不行了,走快了就疼,但他从来不说。结婚第二年,小琴怀孕了。
我打电话回去,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那年冬天,
我爹来省城了。说要看看孙子,顺便帮我们带孩子。我说不用,我们能行。他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