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总被一层粉雾裹着,东湖樱园三万株樱花齐齐盛放,风一过,花瓣便成阵落下,
青石板路、木栈道、湖心亭台,全被铺成软绵绵的浅粉。游人摩肩接踵,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说,站在樱花树下,谁都能多出三分仙气。
林知夏就站在那株最老的垂枝樱下,米白色针织衫被风掀起一角,长发垂在肩前,
几瓣樱花落在发顶,像天生的点缀。路过的阿姨举着手机拍她,
小声跟同伴说:“这姑娘生得真好,往这儿一站,比花还耐看。
”旁边的男生跟着附和:“那可不,樱花树下占谁都美,换个人来,照样出片。
”这话轻飘飘落进林知夏耳朵里,像一片冰凉的花瓣,贴在心上,拂不掉,也化不开。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上一次,是江屹抱着手臂,靠在同一棵树干上,指尖捻着一片落樱,
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林知夏,你别总觉得自己多特别,这樱园里好看的姑娘一抓一大把,
你只是刚好站在了最好看的位置。樱花树下站谁都美,你不是例外。
”那时她还笑着去推他的肩膀,嗔怪他不会说话,心里却悄悄扎进一根细刺。
她以为那是恋人之间的口是心非,是他别扭的占有欲,直到分手那天,她才明白,
江屹说的从来都是实话。林知夏生得好看,是从小被夸到大的那种好看。眉眼精致,
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不笑时又带着几分清冷的易碎感。从高中到大学,
告白的男生从未断过,礼物堆得抽屉装不下,走在路上,回头率永远是最高的。
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偏爱,也习惯了把这份与生俱来的好看,当成自己最显眼的标签。
而她的爱,和她的容貌一样,生来热烈,毫无保留。二十二岁的林知夏,谈过三段恋爱,
每一段都始于心动,终于仓皇。第一段是高中同桌陈越,阳光开朗的篮球少年,
会在她上课犯困时帮她挡着班主任,会在放学路上偷偷塞给她一颗草莓味的硬糖,
会在某个樱花纷飞的傍晚,红着脸把情书塞进她手里。她觉得少年干净又温暖,
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爱像春日暴涨的潮水,汹涌又赤诚。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帮他整理好笔记,热好牛奶;他打球受伤,她守在医务室哭红了眼,
一夜未眠地给他擦药、换药;她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给他,放弃了和闺蜜逛街,
放弃了喜欢的画展,眼里心里,只剩他一个人。可少年最后却退怯了。分手那天,
陈越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知夏,你的爱太烫了,我握不住,也受不住。
我想要的是安安静静的喜欢,不是你这样掏心掏肺的热烈。”他转身牵了班里最安静的女生,
那个女生说话轻声细语,喜欢一个人也淡淡的,刚刚好,不沉重,不烫手。
林知夏蹲在樱花树下哭了很久,花瓣落了满身,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爱,真的太满,
太沉,太让人窒息。第二段恋爱,是大学社团的学长沈皓。他成熟稳重,心思细腻,
会在她生病时准时送药,会在她晚归时默默送她到宿舍楼下,会在她迷茫时耐心开导。
她以为这次遇到了能接住自己的人,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注所有。她学着照顾他的生活,
学着迁就他的脾气,学着把自己的热烈裹上一层温柔的糖衣。可最后,沈皓留下的话,
和陈越如出一辙:“知夏,你很好,可你的爱太浓烈,让我喘不过气。”她终于开始明白,
好像无论她怎么做,她骨子里的热烈,都是别人眼中的负担。直到遇见江屹。
江屹是不一样的。他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草,家境优渥,眉眼冷冽,
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生,却唯独对林知夏上了心。他不会说甜言蜜语,
不会制造浮夸的浪漫,却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会在她难过时一言不发地陪她坐一下午,会在樱花树下,认认真真地说:“林知夏,
我喜欢你。”这一次,林知夏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锋芒,不敢太黏人,不敢太主动,
不敢把所有的爱都摊开在他面前。可刻在骨子里的热烈,终究藏不住。她会跑遍全城,
只为买他随口提过一句的手工蛋糕;会在他熬夜赶项目时,守在工作室角落,
一杯接一杯地给他煮热咖啡;会在樱花盛开的每一个清晨,早早等在樱园,
只为和他共享十分钟的花雨。江屹从未说过她的爱太沉重,他会坦然收下她的好,
会轻轻回握她的手,会牵着她在樱花树下慢慢走。林知夏以为,
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包容她所有热烈的人,以为这份满溢的爱,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处。
直到分手那天。还是那棵垂枝樱,还是漫天纷飞的花瓣,风景依旧,人心已变。
江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林知夏,我们分手吧。
”林知夏的手指瞬间攥紧,手里的热奶茶杯壁被捏得变形,滚烫的液体烫到掌心,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声音发颤地问:“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你没有不好,”江屹移开目光,望向漫天粉白,语气里带着一丝漠然,
“只是我一开始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站在樱花树下好看。如今看腻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彻底击碎她的话:“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你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爱给谁都热烈,只是刚好那段时间,身边的人是你而已。
”刚好是你而已。原来她视若珍宝的心动,他不过是随手拾取;原来她倾尽所有的热烈,
他不过是逢场作戏;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在他眼里,和樱园里任何一个陌生姑娘,
没有区别。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逼回了眼眶里的泪。林知夏没有哭闹,
没有纠缠,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奶茶杯,稳稳地扔进垃圾桶,然后挺直脊背,
一步步走出樱园。她的背影很稳,没有丝毫狼狈,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底那座用骄傲和真心搭建的城堡,已经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狼藉。回到出租屋时,
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开灯,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清冷又孤寂。
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江屹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联系方式,像剔除一段腐烂的伤口,
疼得钻心,却必须狠下心。黑暗里,她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失恋的难过,
不是因为被抛弃的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樱花树下占谁都美,她的好看,
从来都是依附风景的虚浮,是人人可替的风景;我的爱给谁都热烈,她的真心,
从来都是廉价易抛的滚烫,是从未被珍视的付出。她哭了整夜,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喉咙发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林知夏抬起头,
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亮。她走到阳台,望向远处樱园的方向,粉雾依旧,游人如织,
依旧有年轻的姑娘站在樱花树下笑靥如花,被人群簇拥着拍照。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弧度。没关系。既然樱花树下占谁都美,那她就不再做依附风景的傀儡,
要做自己的光;既然我的爱给谁都热烈,那她就先把这份热烈,全数给自己,
等一个真正配得上的人。三月的风依旧温柔,樱花依旧年年盛开,可林知夏知道,
那个活在别人目光里的林知夏,已经死在了那场漫天纷飞的樱雨里。从今往后,
她要为自己而活。分手之后,林知夏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心底,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她是美术设计专业毕业,毕业后进了一家中小型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此前谈恋爱的几年,
她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恋人身上,工作敷衍,能力平平,在公司里,
只是一个长得好看、存在感不高的小职员。同事提起她,
第一反应永远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设计稿,她的想法,
她的才华。如今没了牵挂,没了软肋,她骨子里的热烈,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每天清晨七点,她是第一个到公司的人;深夜十点,她的工位依旧亮着灯。
别人敷衍了事的设计稿,她反复修改十遍、二十遍,
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别人推三阻四的棘手项目,她主动请缨,
熬夜查资料、找灵感、做方案,从不抱怨,从不退缩。同事们都觉得她变了。从前的林知夏,
每天打扮得精致亮眼,一到下班时间就准时离开,话不多,
却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如今的她,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整日埋在电脑和画稿里,沉默、专注、拼尽全力,
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精致。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是失恋受了刺激,
想用工作麻痹自己;有人酸溜溜地说,长得好看再努力,还不是想往上爬。林知夏从未理会。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把时间和热烈倾注在工作上,远比倾注在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更踏实,
更有回报。设计稿被客户无情否定,她不哭不闹,拿着修改意见一点点打磨,
从色彩搭配到构图逻辑,从细节创意到核心表达,
死磕到底;熬夜做出的方案被领导全盘驳回,她不气馁,重新梳理思路,
结合市场需求和品牌理念,推翻重来,直到让领导眼前一亮。她曾经给爱情的那份热烈,
如今全数给了设计。那是一种沉默却坚韧的力量,不像爱情里那般张扬滚烫,却更持久,
更有力量,像深埋地下的树根,默默汲取养分,默默扎根生长,
等待着破土而出、枝繁叶茂的那一天。周末,她不再去樱园,
不再触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地方。她背着画板,穿梭在江城的各个角落,
用画笔记录人间烟火。她去老城区的巷弄,画斑驳的青砖墙壁,画爬满青藤的老屋,
画巷口卖热干面的小摊升起的袅袅炊烟,
画坐在门口择菜的老人脸上温和的皱纹;她去长江边的堤坝,画滚滚东流的江水,
画落日熔金的天际,画归鸟掠过水面的轻盈;她去郊外的田野,画金黄的油菜花田,
画随风摇曳的芦苇,画乡间小路延伸向远方的温柔。她的画笔下,
再也没有樱花树下娇柔虚幻的美,只有人间最真实、最滚烫、最有生命力的风景。
一次在老城区写生时,一位路过的资深摄影师停下脚步,盯着她的画看了很久,
由衷赞叹:“姑娘,你画的不是风景,是烟火气,是魂。你的笔触里有劲儿,
有藏不住的热爱。”林知夏抬头,浅浅一笑,没有多说。那一刻她忽然懂了,真正的美,
从不是站在樱花树下被人围观的惊艳,不是依附外界风景的虚浮,而是藏在努力里,
藏在热爱里,藏在自己亲手创造的价值里。樱花树下的美,是短暂的,是可替代的,
是别人赋予的;而自己创造的美,是永恒的,是独一份的,是刻在灵魂里的。五一假期前夕,
公司接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为江城樱花旅游节设计主视觉海报及全套周边文创。
这个项目不仅关乎公司的口碑,更能让设计师在业内崭露头角,难度极大,要求极高,
公司里的资深设计师都不敢轻易接手,生怕搞砸了砸了自己的招牌。部门会议上,
领导连问三遍,全场沉默,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就在这时,林知夏举起了手,
声音平静却坚定:“领导,我来试。”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质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能扛得起这么大的项目?之前的作品也就中规中矩吧。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设计是靠实力的,别到时候把项目搞砸了,连累整个公司。
”“太不自量力了,樱花节的设计多少大咖盯着,她凭什么?”领导也面露犹豫,
看着她:“林知夏,这个项目容不得半点失误,你确定要接?”“我确定,
”林知夏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意,“我三天内出初稿,要是达不到要求,
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那份笃定,是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沉淀下来的底气,
是藏在骨子里的热烈熬出来的力量。领导最终点了头:“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
七十二小时,林知夏把自己锁在公司的工作室里,与世隔绝。
她翻遍了江城三千年的历史资料,吃透了樱花文化的内核,从清晨带露的初樱,
到午后盛放的盛樱,到黄昏飘零的落樱,每一种姿态都烂熟于心。
她摒弃了市面上千篇一律的柔粉甜腻风格,
将长江的青蓝、老汉口的暖黄、古楼阁的黛瓦融入设计,
让樱花的柔美与江城的大气完美交融。草稿纸堆了满满一桌,眼睛熬得通红,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发酸,她却没有一丝倦意。心底的热烈在燃烧,不是为了爱情,
不是为了赞美,而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那些只看到她容貌的人,看到她的实力。
第三天下午,当林知夏把定稿放在领导面前时,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海报上,
漫天樱瓣随风飞舞,落在蜿蜒的江面上,落在飞檐翘角的古亭上,粉白与青蓝交织,
温柔与硬朗碰撞,画面灵动又震撼,一眼就能让人读懂江城樱花的独特风骨。
领导盯着海报看了足足五分钟,连连拍桌:“好!太好了!就是这个味道!林知夏,
你给了我天大的惊喜!”之前质疑她的同事,纷纷收起了轻视的目光,
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敬佩和赞叹。项目一次性通过,林知夏一战成名。
公司直接给她升职加薪,任命她为核心设计组组长,负责公司最重要的项目。
拿到升职通知的那天傍晚,林知夏一个人去了东湖樱园。不是为了怀念,不是为了伤感,
而是为了与过去彻底和解。依旧是漫天粉白,依旧是游人如织,
依旧有姑娘站在那棵垂枝樱下笑靥如花,被人拍照,被人夸赞“樱花树下占谁都美”。
林知夏站在人群之外,远远望着,心底平静无波。
她终于坦然接纳了那句话——樱花树下占谁都美。是啊,谁都可以美,那又如何?
她不必再站在那棵树下,争抢转瞬即逝的目光;不必再依靠别人的赞美,
定义自己的价值;不必再把好看当成唯一的资本,活成别人眼中的风景。她有自己的画笔,
有自己的设计,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拼出来的天地。她站在自己的世界里,光芒万丈,
远比樱花树下的虚浮惊艳,更动人,更长久。手机响起,是同事发来的庆祝消息,
约她晚上聚餐。林知夏指尖轻敲屏幕,回了两个字:“好啊。”她转身离开樱园,脚步轻快,
背影挺拔,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路过街边的花店,她走进去,
买了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瓣朝着太阳,热烈、向阳、生生不息。她抱着花,走在晚风里,
嘴角扬起真正轻松的笑意。爱情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热烈也从来不是只能献给爱人。
她的热烈,可以给事业,给热爱,给自己,给每一个值得的人间烟火。
她不再急着寻找一个能接住自己热烈的人,而是先学会与自己相处,与自己的热烈相处,
把自己的人生活得热气腾腾,光芒万丈。六月的江城,盛夏将至,樱花早已落尽,
满城绿意葱茏,阳光热烈而不燥,风里带着草木与江水的清浅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