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强抡起铁锤，砸穿了实验室的东侧承重墙。粉尘落在了镜头组上，警报灯在天花板上狂闪。
他跨过砖块废墟，把半截华子摁在无尘工作台上，朝我脸上喷了一口烟。“臭修相机的，
挡了老子的财位，这墙老子砸定了。”物业经理把一叠《装修风险知情书》拍在桌面上。
“姓方的，别耽误马总装修。签了字，这墙要是倒了也赖不着你。”接过黑色签字笔，
在乙方签名的空档上方加了一行小字：“应马强要求，已拆除室内全部受力柱，
施工过程与乙方无关。”随后在乙方处签下了名字。马强骂了一句“怂包”，侧过头，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我的白布鞋上。他夺过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下了斗大的字。
随后带着拆迁队走向那根布满裂纹的立柱。那是这栋老楼最后的受力平衡点。现在平衡断了。
1马强把协议甩回桌上。他指着那根直径四十公分的立柱，冲拆迁队扬了扬下巴。“动手，
把这碍眼的玩意儿给老子敲了。”四个精壮汉子抡起大锤。
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声音震得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马强斜靠在我的精密机床上。“这破地儿，
当初老子想租，物业说要搞什么高新实验室。”他看向我，满脸鄙夷。“弄了半天，
就住你这么个软蛋。”物业经理在旁边赔着笑，递上一瓶冰镇水。“马总，这叫识时务，
他这种租客，哪能跟您这种业主比。”脚边的震动频率正在加快。常年进行精密仪器操作，
现在能清楚感觉到楼板在震颤。“马先生，拆了这根柱子，你的横财位就通了。
”马强裂开一嘴黄牙，笑得胸口横肉乱颤。“听见没？这软蛋还挺懂行。”他接过大锤，
照着立柱中间那道裂缝，猛地抡了过去。砰。整栋楼晃了一下。
实验室吊顶的石膏板裂开一道缝。开始收拾东西。最核心的传感器已经装进抗震箱。
至于那些几十万一个的光学镜头，已经沾了灰，没用了。马强嫌动作慢，
一脚踢翻了装着精密零件的塑料盒。“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几枚红宝石轴承滚落在地，
被他的大皮鞋嘎嘣一声踩成了碎片。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摇摇欲坠的柱子。
柱子中心露出了锈蚀的铁条。那是这栋六十年代建筑的最后一根神经。走到门口，
马强忽然伸手拦住了去路。他那双油腻的手按在抗震箱的提手上，猛地往下一压。“慢着，
老子让你走了吗？”物业经理小跑过来，挡在防爆门前，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方先生，
马总家装修，弄断了几根水管，你是搞技术的，去给修修。”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里正往外渗着浑浊的泥水。马强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两张，甩在抗震箱上。
“两百块，干完再滚，别说老子欺负穷技术员。”没去拿钱，视线穿过马强的肩膀，
盯着他家客厅的天花板。那里的承重梁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斜向裂纹。马强见没反应，
反手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装什么清高？嫌少？”他又要掏钱，
身后的立柱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爆裂声。那是钢筋在极限拉伸下崩断的声音。“马先生，
水管的事我修不了，我建议你现在带人出来。”马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推了一把。
“你教老子做事？这楼塌了有老子顶着，你算个什么东西？”物业经理在旁边帮腔，
伸手要来夺我的抗震箱。“不修也行，这箱子里装的是实验室的东西吧？租约还没到期，
东西得留下抵债。”马强嘿嘿一笑，右脚踩住箱子的边缘，用力碾了碾。“对，留下，
就当给老子的开工红包了。”低头看着表。离刚才那一锤落下，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楼体共振的频率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衰减区间。“马总，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施工过程与乙方无关。”侧身避开物业经理的手，提起箱子。马强还想再骂，
脚下的瓷砖突然啪的一声炸裂，碎片飞溅。他愣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妈的，
吓老子一跳，给老子继续砸！”他冲着拆迁队吼道，全然没发现吊灯正在诡异地画着圈。
“你个臭软蛋，赶紧滚。”马强的骂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亢奋的狂妄。走出大门，
顺手带上了实验室的防爆门。这种门隔音很好。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
外面的人也救不了里面。2防爆门没能关上。一只戴着金表的手卡在了门缝里。
物业经理嬉皮笑脸地挤了出来。“方先生，别急着走。”他侧过身，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强站在那堆精密仪器的残骸里，手里拎着大锤。他用锤柄指了指满地的碎玻璃和金属片。
“把这一地垃圾收拾干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的新房，让你弄得跟垃圾场一样，
晦气。”那堆垃圾里，有两块氟化钙镜片，三个工业级陀螺仪。刚才那一锤，
让它们变成了真正的垃圾。放下抗震箱。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了扫帚和簸箕。
马强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那台还没搬走的激光干涉仪上。那台仪器最大承重二十公斤。
现在上面坐了一百八十斤的肥肉。仪器底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看什么看？
干活！”马强把瓜子皮直接吐在我的头顶上。“垃圾扫垃圾，挺好，
还是同类收拾同类最快了！”我弯着腰。视线扫过立柱根部。那里有一道两指宽的裂缝，
直通楼板钢筋层。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银色的金属块。高频压电振子？
这东西只有纽扣大小。一旦通电，它能产生每秒三万次的定向微颤。这种震动人耳听不见。
但对于受力失衡的混凝土结构，它是最完美的催化剂。我看了一眼马强。
他正忙着接物业经理递过来的烟，还在吹嘘他的装修计划。我用大拇指夹住那枚压电振子。
手腕一抖。金属块滑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它卡在了两根受力钢筋的交汇点上。随后，
抓起一把混合着玻璃渣的水泥灰，填进了缝隙。用扫帚压实。从表面看，
那只是一处被灰尘填满的普通裂痕。“喂，那边的。”马强吼了一嗓子。“地砖划坏了，
这笔账怎么算？”他指着脚下那道被镜头金属环划出的白印。不过是一块劣质的大理石瓷砖。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押金里扣。”马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算你识相。”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滚吧。”提起抗震箱，
跨过那堆刚扫好的“垃圾”。路过马强身边时，我看了一眼那台激光干涉仪。
底座已经完全变形。它的内置电源线断了，红色的铜丝裸露在外。只要有人踩上去，
或者踢到它，就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闭合回路。而那个回路的终点，
正连接着那枚埋在墙里的压电振子。走出大门。身后传来马强得意的声音。
“把这破机器给老子挪开，挡道。”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拖拽声。
然后是滋啦一声微弱的电流音。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表。震源已激活。
3货运电梯还在二十楼。防潮箱太重，只能堆在走廊的防火门边。刚按下下行键，
身后的防爆门被人一脚踹开。“妈的！别想跑！”马强冲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给老子滚进来！”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拖拽着我就往屋里走。
鞋底在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我又回到了那间满是灰尘的实验室。
马强把我摔在那根立柱前的地面上。指着刚才那道被填平的裂缝。“看你干的好事！
”填缝剂裂开了。原本细微的裂纹，现在，越发的大了。“老子的墙刚补好，怎么又裂了？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指着门外那一堆等待搬运的箱子。“肯定是你那些破铜烂铁太重，
压坏了楼板！”“那是在走廊，这里是室内。”“闭嘴！”马强一巴掌拍在立柱上，
震落下几片白灰。“老子说是你压的，就是你压的。”物业经理站在门口，
用脚尖踢了踢防震箱。“方先生，既然你是搞技术的，这种墙面修复应该是基本功吧？
马总为了装修这房子花了几百万，你别给脸不要脸。”似乎在他们眼里，修光刻机镜头的，
和在路边砌墙的，都是“干活的”。马强吐了一口唾沫。“少废话，给老子修好。修不好，
你那些箱子一个也别想运走。”他指着墙角的废料堆。“那是装修队剩下的水泥，
给老子拌上。”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袋被撕掉标签的无声破碎剂。
主要成分氧化钙，用于矿山开采和混凝土拆除。它的外观和白水泥一模一样。但遇水后，
体积会膨胀四倍。这种压力，能把花岗岩撑裂。用来补墙？那是给伤口撒盐，
还是工业级的盐。“能修。”我走到角落，提过那袋“水泥”。倒水，搅拌。
灰浆泛起细密气泡。马强站在旁边，用脚尖踢着地板催促。“磨磨蹭蹭的，没吃饭？
”端起桶，用铲刀把灰浆一点点填进那道裂纹。“马总，这种材料叫高标号填缝剂，
需要水养。”抹平表面，抬头看着他。“水越多，强度越高。”马强听完，
直接抄起旁边装修队剩下的半桶水。哗啦一声。浑浊的水泼在立柱上，顺着修补处往下流。
“这回结实了吧？”他拍了拍那处湿漉漉的墙面，手上沾满了致命的灰浆。“行了，
滚去等电梯吧。”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喷在刚补好的墙面上。也没擦手，
转身去指挥工人贴瓷砖。看着那面墙。化学反应已经开始。四倍的膨胀力，
加上刚才的高频震动。这根柱子，撑不过今晚。4货运电梯终于到了。
出来的不是搬家公司的工人。是四个穿着汗衫的搬运工，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那是一整块非洲花梨木雕刻的茶台。长度超过三米，厚度接近半米。这种实木密度极大。
加上底座，总重量至少一点五吨。搬运工人的脖子上暴着青筋，
每一步都在地板上跺出沉闷的响声。“小心点！碰坏了你们赔不起！”马强站在旁边指挥，
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他回头看了一眼。挡在电梯口的防潮箱还没搬走。“那个谁，
把你的破烂挪开！”搬运工实在撑不住了，哐当一声。巨木落地。
整个楼层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马总，这东西太沉了，得加钱。”领头的工人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马强骂骂咧咧地掏出几张钞票甩过去。“一群废物。”他转过身，
抚摸着那块暗红色的木头，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红光。“看见没？
这是老子专门从缅甸弄回来的，一百多万。”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炫耀后的轻蔑。
“你那堆破仪器，加起来能买这一条腿不？”我按下电梯下行键。“慢着。
”马强一脚踩在茶台的底座上。茶台晃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不平。“妈的，
这地怎么不平？”马强蹲下身，看着茶台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有一根手指那么宽。
这栋楼的楼板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那是承重墙被砸、立柱受损后的必然结果。
“那个搞技术的。”他指了指我。“你不是有那个什么……水平仪吗？拿过来给老子测测。
”物业经理也凑了过来。“方先生，帮个忙。马总这茶台是镇宅的，不平可不行。
”我转身回实验室，从箱子里拿出了台激光水平仪。绿色的激光线打在茶台侧面。
倾斜角1.5度。而且还在缓慢增加。“地不平。”“废话！老子知道地不平！
”马强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老子让你想办法把它弄平！你是死人啊？”如果不弄平，
这1.5吨的重量会分散在接触面上。虽然重，但还在楼板的极限承载范围内。
如果弄平……推了推眼镜。“要找平，得用硬支撑。”指了指实验室角落的一箱金属废料。
那是几块用来校准重型机床的高强度碳钢楔铁。这种楔铁原本是用来调整设备水平的。
接触面积只有几平方厘米。“垫上这个，稳如泰山。”马强看了一眼那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行，算你识相。赶紧弄，弄好了让你滚。”拿起三块楔铁。走到茶台边。蹲下身。
寻找着楼板的最薄弱点。根据结构图，这块楼板的中心位置，刚刚经历了震动和膨胀剂挤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