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你的位子……”小张的话没说完，我已经看见了。我的工位上坐着周敏。
她正对着电脑打字，桌上摆着她的水杯、她的绿植、她的相框。我的东西呢？
在旁边的纸箱里。七年的资料、客户档案、那张“年度业绩第一”的证书，
全塞在一个皱巴巴的纸箱里。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知意回来啦？
产假休得怎么样？”我没回答。郑茂才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知意啊，
你这产假休了半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仓库那边正好缺人盘点，你先去帮几天忙，适应适应。
”“好。我去。”我弯腰抱起纸箱。郑茂才微微皱眉，大概是觉得我答应得太痛快了。
周敏在身后说：“林姐慢走啊，有事随时找我。”我没回头。1.仓库在公司最里面，
穿过三道门，经过茶水间、杂物室，再拐一个弯。我抱着纸箱走这条路，
路过的同事都在看我。有人打招呼，有人装没看见，更多的人交头接耳。“那不是林知意吗？
怎么去仓库？”“你不知道？她产假休太久，位子被周敏占了。”“啧，七年老员工，
混成这样。”我听见了。我没停。仓库的灯是声控的，我进去的时候它闪了两下才亮。
货架堆得很高，积了一层灰。角落有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那是我的新“工位”。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整理。第一样东西是我的名牌。“林知意，市场部。
”七年前入职的时候，我盯着这个名牌看了很久。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在这里做出成绩。
第二样是一沓客户档案。盛远集团、中天实业、华腾科技……每一个名字我都认识，
每一份合同我都记得签约的日期。这些客户，有一半是我从零开始开发的。
第三样是那张证书。“年度业绩第一，林知意。”三年前颁的，那是我唯一一次上台领奖。
第二年我怀孕了，第三年我在休产假。纸箱底部有个U盘，我把它收进口袋。
那里面是我七年的工作记录备份。邮件、合同、业绩表，全都有。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的消息。“关于市场部人员调整的通知：即日起，盛远集团项目由周敏负责对接，
原负责人林知意另有安排。”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七年。盛远集团是我从0开始谈的。
第一次登门拜访被拒，第二次约到了茶歇，第三次终于见到了李总。那是五年前的事，
李总说：“小林，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五年的合作，年年续约，
从最初的200万做到现在的1200万。现在，一条群消息，没了。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林知意已退出群聊。”不是我退的。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整理货架。三年前，
我业绩第一，晋升的却是郑茂才的人。理由是“她还年轻，以后有机会”。两年前我怀孕，
被调离核心项目，理由是“怕你太累”。一年前我休产假，
郑茂才在会上说“林知意可能不回来了”。我都知道。我都记得。六点半，
我把最后一批货物登记完毕。仓库的灯又暗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又响了，是老公发来的消息：“宝宝今天会笑了，你快看。”配图是女儿的脸，
皱巴巴的，笑得很丑。我看了很久。然后锁屏，走出仓库。2.第二天，我准时到仓库报到。
门口贴了一张纸条：“林知意，今天盘B区。”字迹是郑茂才的。B区是最偏的区域，
全是三年前的旧物料，积灰最厚。我翻出口罩，开始干活。十点半，小张来了。
他是去年入职的新人，周敏的跟班。但他见到我，眼神有些躲闪。“林姐，我帮你搬几箱。
”“不用，我自己来。”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怎么了？”我问。“林姐，
有些事……”他顿了顿，摇摇头，“算了，没什么。”他走了。中午，我在茶水间热饭。
周敏也在。她看见我，笑了笑：“知意，仓库那边还习惯吗？”“还行。”“那就好。
”她把咖啡杯放进微波炉，“对了，盛远那边我已经对接上了，李总人挺好的，很配合。
你之前铺垫的那个方案，下周就能签约了。”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是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你休产假的时候，客户总要有人跟吧？郑经理让我顶上，我也不好推辞。
”“客户又不是你家的，谁对接不一样。”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说话。微波炉响了，我把饭拿出来，走了。下午，我在仓库接到一个电话。“知意，
是我，李总。”盛远集团的李总。五年的老客户。“李总，您好。”“听说你休完产假了？
怎么样，身体恢复得好吗？”“挺好的，谢谢李总关心。”“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
“知意，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们公司派了个新人来对接，叫什么周敏。我跟她聊了几次，
不太对路子。”“李总……”“我的意思是，盛远这边的合作，我只认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好的，李总。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仓库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老公把饭菜热好，看着我的脸色，问：“怎么了？公司有事？
”“没什么。”“我听说你被调到仓库了？”我没回答。“知意，要不你辞职吧？
反正我养得起。”“不用。”我把碗放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他张了张嘴，
没再说什么。3.周一，部门例会。我没被通知，但我还是去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站在门口，郑茂才皱了皱眉。“知意，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仓库吗？
”“我想了解一下部门情况。”“那你坐吧。”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敏坐在第一排，正在做汇报。“本月业绩预计完成120%，其中盛远集团项目下周签约，
合同金额1200万……”那是我的方案。产假前我已经把框架搭好了，
连PPT都做了三版。郑茂才满意地点头：“周敏做得不错，这个项目跟得很紧。
”周敏笑了笑，看了我一眼。汇报结束，郑茂才总结发言。“咱们部门最近势头不错，
要继续保持。有些人呢，产假休太久，跟不上节奏，这也很正常。慢慢来，别着急。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往我这边看。我低头看手机，没回话。散会后，
周敏走过来：“知意，你别多想，郑经理不是说你。”“我知道。”“那就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我看着她的手，没动。她讪讪地收回去，
走了。晚上，我在仓库加班。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知意，怎么样？上班还顺利吗？
”“挺好的。”“我听你老公说你被调去仓库了？怎么回事？”“没什么，临时帮忙。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跟妈说。”我没说话。妈妈叹了口气：“知意，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怀孕的时候边缘化，你不说。现在被挤走，你还是不说。”“妈，
我自己能处理。”“行，你自己能处理。”她停顿了一下，“可是妈心疼。”挂了电话，
我在黑暗的仓库里坐了很久。七年了。2800万的累计业绩，从来没人说一声辛苦。
三次晋升机会，一次都没轮到我。怀孕被边缘化，产假被说“可能不回来了”，
回来发现位子没了。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女儿的照片。她已经会笑了，笑得皱巴巴的，
很丑，但我看着就想哭。我是为了谁在扛？第二天，收到一份新邮件。
“关于林知意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因公司业务需要，自即日起，
林知意同志调整至仓储部门，薪资相应调整，降幅30%。”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原以为只是“临时安排”，原以为公司会念及七年的功劳，
原以为只要我好好干，事情会恢复正常。原来，我想错了。4.降薪通知上需要签字确认。
我没签。郑茂才把我叫到办公室：“知意，这是公司的正式决定，你配合一下。
”“我看一下。”“有什么好看的？签字就行。”我把文件放在桌上：“郑经理，
我想问一下，这个调整的依据是什么？”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
“当然是公司的整体安排。你休产假这半年，部门人员调整，你的工作都有人接了。
现在仓库缺人，你先过渡一下。”“过渡多久？”“这个……看情况吧。”我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所以，签不签？”他有些不耐烦。“我再考虑一下。”“考虑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林知意，我跟你说，这是公司决定，不是跟你商量。你要是不配合，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郑经理，我只是想考虑一下。”“行，给你三天。三天后，
你要是还不签，那就自己看着办。”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回到仓库，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何姐发来的。何姐是我五年前的同事，后来跳槽做了猎头，现在是某猎头公司的合伙人。
“知意，听说你情况不太好？有空聊聊？”“何姐，您怎么知道的？”“圈子就这么大，
消息传得快。怎么样，有想法吗？”我想了想，回复：“何姐，我先处理一下手头的事。
过几天联系您。”“好，随时找我。”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七年的邮件，
七年的合同，七年的业绩数据。U盘里都有备份，但我需要再梳理一遍。同事透露，
郑茂才在我产假期间，多次在会上说“林知意可能不回来了”“要做好长期接替准备”。
周敏能坐到我的位置上，不是偶然。我打开一份文件，是三年前的晋升评估表。业绩那一栏，
我写着“第一”。晋升结果那一栏，写着“暂不考虑，以后有机会”。以后有机会。三年了，
机会在哪？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七年，我累计贡献业绩2800万。
部门60%的大客户渠道是我开发的。盛远集团从200万做到1200万，
是我一步步谈下来的。换来的是什么？工位没了。客户没了。降薪30%。
去仓库“过渡一下”。我盯着那张降薪通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不是让我过渡，
是让我走。降薪是第一步。如果我签了，下一步就是边缘化，再下一步就是劝退。
他们想要的，是让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这样，既不用付赔偿金，
又能把我的客户资源留下。想明白这一点，我反而平静了。我拿起手机，
给何姐发了一条消息：“何姐，这周有空吗？我想跟您聊聊。”“随时有空，明晚？”“好。
”5.周敏的项目出事了。盛远集团的方案执行了一周，数据完全跑偏。李总那边打电话来，
语气很不好。“你们公司是怎么做事的？这方案谁定的？效果跟预期差了一半不止。
”我在仓库听到这个消息，是小张跑来说的。“林姐，周敏那边炸了。盛远的项目，
数据对不上，李总发火了。”“哦。”“郑经理让周敏加班补救，
但周敏说方案是按原来的框架做的，她没改过。”“是吗。”小张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姐，那个方案……周敏其实改过。她把核心数据换了一版，说是优化，
结果……”“结果？”“结果完全不对。李总那边要的是品牌曝光，她改成了销售转化。
方向都错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小张走后，我继续盘点货物。七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做的项目被别人搞砸。说不痛快是假的。但更多的是疲惫。
晚上，我去见了何姐。她在一家咖啡馆等我，穿着得体，气色很好。五年前她还是我的同事，
现在已经是猎头公司的合伙人。“知意，你瘦了。”“产假刚结束，忙。
”“我听说了一些情况。”她递给我一杯咖啡，“郑茂才那个人，
我在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德行。没想到他现在做得这么绝。”我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知意，我跟你说实话。你现在的处境，如果想在公司翻盘，很难。郑茂才经营了那么久，
上面有人，下面有周敏。你休了半年产假，再想抢回来，不现实。”“我知道。”“所以呢？
有什么打算？”我放下咖啡杯：“何姐，我产假期间考了一个证。”“什么证？
”“高级营销策划师。六个月，200个小时，考下来了。”何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知意，你还是那个林知意。别人休产假是休息，你休产假是充电。”“没办法，闲不住。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我看着窗外：“何姐，我想看看外面有什么机会。”她点点头，
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盛达集团的招聘需求。市场部副总监，年薪比你现在翻倍。
你的资历和能力都够，唯一的问题是……”“是什么？”“盛达跟你们公司是竞品。
你如果跳槽过去，要做好被旧东家针对的准备。”我接过资料，看了一眼。“让我考虑一下。
”“好。”何姐站起来，“知意，有些事，不用忍。你的价值，不该被这么糟蹋。
”我点点头，把资料收进包里。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郑茂才。“林知意，
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什么事？”“来了再说。”挂了电话，
我心里有了一种预感。6.第二天，我准时到了郑茂才的办公室。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旁边坐着HR。“知意，坐。”我坐下，看着那份文件。“盛远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你应该也听说了。”郑茂才开口，“李总那边不太满意，要追责。
”“这个项目不是周敏负责的吗？”“周敏是负责执行，但方案框架是你产假前定的。
”他看着我，“李总那边要一个交代，我想来想去，这事还得你来配合一下。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事故责任说明书，
上面写着：因原方案设计存在问题，导致项目执行偏差，责任人——林知意。
“这不是我的责任。”“知意，你听我说。”郑茂才叹了口气，“这事我也没办法。
李总那边闹得很凶，公司需要有人承担责任。你呢，现在在仓库，签了这个，
就当是帮公司一个忙。事情过去了，我给你安排回部门。”我看着他。“郑经理，
这个方案我产假前已经定稿了。执行阶段是周敏负责的，数据是她改的。出了问题，
为什么要我承担？”“这……”他顿了顿，“知意，公司内部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你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