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愫再次睁眼时,正对上一双阴鸷的眼。那是一双属于中年妇人的眼,眼白多,瞳孔小,
像是嵌在面团上的两颗黑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隐秘的期待。
“醒了?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烧了三天三夜,再拖下去,人就该没了。”妇人声音嘶哑,
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将一个豁口的黑陶碗推到林愫嘴边,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苦气味,
瞬间钻入鼻腔。林愫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正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她,林愫,一个刚在实验室熬了个通宵的现代医学狗,竟然猝死,
穿了。穿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古代,一个也叫林愫的七岁小女孩身上。一个爹死了、娘跑了,
只剩下一个五岁弟弟和这个后妈刘氏的苦命农女身上。而现在,她正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她已经昏睡了三天。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村子里,发高烧基本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刘氏是她爹死后第二年娶进门的寡妇,平日里对她和弟弟非打即骂,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却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含辛茹苦的“慈母”模样。三天前,
原主就是因为在寒冬里被逼着去河边洗衣,才染上的风寒。这样的一个后妈,
会好心给她熬药治病?林愫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药汁浓稠,
表面浮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油光,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在里面载沉载浮。
别喝……千万……别喝……脑海深处,原主残留的、最执拗的恐惧,
如同警钟一般疯狂鸣响。
……喝了……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会变成……妖怪……妖怪?
林愫的心猛地一沉。这算什么?临终遗言还是金手指预警?“磨蹭什么!?
”刘氏见她迟迟不动,不耐烦地催促道,“我好心好意给你熬药,你还当是害你不成?
不喝就等死吧!死了倒干净,还省了家里的口粮!”她嘴上说着狠话,
推着碗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用力地往林愫嘴边送。那架势,不像是在喂药,
倒像是在灌毒。林愫的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滚烫的嘴唇擦过冰凉的碗沿。
她想拒绝。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人,这种来路不明的“偏方”,她绝不可能喝。
可是……不喝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高烧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神经,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这碗药,她也撑不过今晚。到时候,
这具身体里年轻的灵魂,将迎来第二次死亡。
而她那个只有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弟弟林安,在这个家里,下场只会更惨。
一边是几乎可以预见的死亡,另一边是未知的、被原主称为“妖怪”的诡异后果。怎么选?
“姐……姐姐……”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林愫费力地转过头,
看到弟弟林安正扒着门框,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担忧,
死死地盯着她。看到弟弟那双清澈又无助的眼睛,林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为了这个孩子,她也必须活下去。“我喝。
”林愫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rc的喜色,快得如同幻觉。她立刻将碗递到林愫嘴边。
林愫不再犹豫,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那股腥苦、黏稠、仿佛混杂着泥土和铁锈的液体,
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灼烧进胃里。药汁入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胃里炸开,
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与身体内部的高热疯狂对冲。冷与热的极致交锋,
让她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就对了……”刘氏看着她喝完,满意地收回碗,
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嘟囔着,“总算没浪费……老族长给的东西,
可金贵着呢……”老族长?林愫的意识在剧痛中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深思。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战场,
无数的细胞在哀嚎、在撕裂、在重组。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她的眉心传来!那感觉,
就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刺进了她的额头中央。“啊——!
”林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剧痛之下,她的意识如同被卷入漩涡,
迅速下沉,最终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似乎“看见”,
在自己的眉心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破开血肉,蠢蠢欲动。2不知过了多久,
林愫在一片死寂中幽幽醒来。身上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
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虚弱和轻松。
她动了动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活下来了。那碗药,真的治好了她的高烧。
林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抬手,
摸向自己的额头。眉心的位置,皮肤光滑依旧,并没有想象中的伤口。
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里时,一种奇异的、如同触摸眼球般的温润和弹性传来。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林愫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
跌跌撞撞地扑到屋角那口用来蓄水、水面能勉强照出人影的大缸前。
水面倒映出一张蜡黄瘦削的小脸,五官清秀,
但长期营养不良让这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而在那张脸的眉心正中,
赫然有一道浅浅的、竖直的血色细线,像是用最细的朱砂笔画上去的一样。如果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林愫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倒影,试着集中意念。下一刻,
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那道血线,如同拉开的帷幕,缓缓地向两边裂开,
露出了一只……眼睛。一只没有眼白,
瞳孔是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色的竖瞳。它安静地镶嵌在林愫的眉心,
没有睫毛,没有眼睑,就那样诡异而又平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会变成……妖怪……原主临死前的恐惧,再次回响在耳边。
林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念去控制这只多出来的眼睛。当她闭上双眼,世界并没有陷入黑暗。
一种全新的“感官”,潮水般涌来。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眉心这只眼睛。
她“听”到东边邻居王二婶在心里骂骂咧咧:“该死的刘氏,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肉,
馋死人了,也不说分一点给邻居。”她“听”到西边张屠夫在床上翻来覆去,
心里盘算着:“村长家的那头猪快出栏了,这次可得让我来杀,又能捞不少油水。
”她“听”到村口的懒汉李四,正躺在草垛上,意淫着村西头的俏寡妇。……整个村子,
所有人的心声,那些最隐秘、最肮脏、最卑劣的念头,在这一刻,
都化作清晰无比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嘈杂、混乱、污秽不堪。这,
就是所谓的“不该看的东西”吗?不,是“不该听的东西”。这只眼睛,竟然能偷听人心!
林愫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冲击得头晕目眩,她赶紧集中精神,试图屏蔽掉这些噪音。
她发现,只要自己将意念集中在某个人身上,那个人的心声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
将“意念”投向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后妈刘氏。……这小贱人命还真硬,居然挺过来了。
也好,省得老族长怪罪下来。等过两天她身子好利索了,就赶紧把她送到村长家去,
换来的那袋米,够我和安儿吃上一个月了。村长说了,只要人过去,不管死活,米照给。
林愫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原来,救活她,是为了把她卖掉!
村长……那个在村里德高望重、人人夸赞的“大善人”张德才?林愫强忍着恶心,
将意念转向了村长家。此刻,村长张德才正坐在自家堂屋里,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
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刘氏那个小贱人长得倒是周正,虽然才七岁,
但养两年就能派上用场了。到时候,是卖给镇上李员外那个傻儿子当童养媳,
还是送给县里的贵人当丫鬟,都是一大笔钱。嘿,真是个好买卖。他那肥头大耳的脸上,
露出了猥琐又贪婪的笑容。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寒意,在林愫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开来。
这就是她生活的村子?一个道貌岸然的村长,一个蛇蝎心肠的后妈,一群自私自利的村民。
这里不是什么淳朴的田园,这是一个吃人的地狱!“姐姐,你醒啦!
”弟弟林安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跑到林愫身边,
将一个小小的、烤得半生不熟的土豆塞到她手里,“姐姐吃,我藏了好久的。
”看着弟弟瘦弱的身板和清澈的眼睛,林-愫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弟弟的头,
将那只诡异的第三只眼重新合上,眉心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弟弟。她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掉。
这双能窥探人心的眼睛,或许是诅咒,是妖物。但现在,它将是她在这个地狱里,
活下去的唯一武器。3身体的虚弱很快被腹中的饥饿取代。一连三天,
后妈刘氏只给了他们姐弟俩一些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她似乎铁了心要等林愫“养好身子”,好送去村长家换米。林愫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僵局。机会很快就来了。这天中午,刘氏从外面回来,
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喜色。她拎着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肥得流油的猪肉,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肉香。这是村里祭祀祖先剩下的“福肉”,按规矩,
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点。但这年头,肉比金子还贵,谁家分多分少,全凭村长一句话。
刘氏能分到这么大一块,显然是和村长达成了某种“交易”。林愫闻着肉香,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弟弟林安更是馋得直流口水,眼巴巴地望着厨房。“想吃肉?做梦!
”刘氏端着一碗炖好的肉出来,自己夹了一大块,吃得满嘴流油,然后将剩下的都收了起来,
只扔给他们姐弟俩一人一个冷硬的窝头,“吃了赶紧干活去!柴房的柴快没了,
今天不劈满一担,晚饭也别想吃!”林愫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肉,
刘氏是打算留着自己和她的亲儿子吃的。在刘氏心里,她和林安,连家里的牲口都不如。
硬抢肯定不行。她现在这小身板,不够刘氏一巴掌拍的。只能智取。林愫拉着弟弟,
默默地啃着窝头,同时,她闭上了眼睛,眉心的第三只眼悄然开启。她将“意念”的网,
撒向了整个村子。她要找的,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立刻获得主动权,
并且能震慑住刘氏和村长的突破口。很快,她“听”到了。村长的儿子,十五岁的张宝根,
是村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他爹是村长,横行霸道,无人敢惹。此刻,
他正躲在自家后院的草垛里,一边剔着牙,一边回味着什么。……嘿嘿,
那块祭祀用的里脊肉,真是香!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等晚上拿出来下酒。
爹还以为是被野猫叼走了,真是个老糊涂。全村的福肉,就数我这块最肥!林愫的嘴角,
勾起一抹冷笑。找到了。她拉着弟弟林安站起身,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安儿,
我们去劈柴。不过,这肉我们早晚也能吃到。老天爷看着呢,做了亏心事的人,
总会遭报应的。”说完,她拉着弟弟就往外走,方向却不是自家的柴房,而是村长家。
刘氏在屋里听见,不屑地“哼”了一声,以为她在说胡话。村长家门口,围了不少村民,
都在议论纷纷。原来,村长发现祭祀用的最重要的一块里脊肉不见了,正大发雷霆,
怀疑是遭了贼。“肯定是哪个天杀的馋鬼偷了!让我抓到,非打断他的腿!
”村长张德才背着手,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却在想:哪个不长眼的,
连我的肉都敢动?别让我知道是谁!林愫拉着弟弟,挤进人群,
怯生生地开口:“村长……村长爷爷,我知道肉在哪。”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病怏怏的小女孩身上。张德才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你知道?
小丫头片子别在这胡说八道!”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小贱人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是刘氏教她来讨好我的?“我没胡说。”林愫抬起头,直视着张德才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灶王爷告诉我,说我们村有人不敬神明,
偷了祭祀的福肉,就藏在……藏在他家后院的草垛最底下。”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而站在张德才身后的张宝根,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
看了一眼儿子的反应,暗道不好。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呵斥道:“一派胡言!
小孩子家家做什么白天梦!滚回家去!”“是不是胡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林愫毫不畏惧,声音陡然拔高,“要是没有,我任凭村长爷爷处置。要是有……那就说明,
我没有撒谎!”村民们也开始起哄:“对啊,去看看呗,反正也不费事。”张德才骑虎难下,
只能黑着脸,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自家后院走去。张宝根跟在后面,腿肚子都在打颤。
当村民们从草垛底下,翻出那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带着温热的里脊肉时,张宝根的脸,
已经面无人色。真相大白。张德才气得浑身发抖,当着全村人的面,
抄起一根木棍就朝张宝根身上狠狠抽去,一边抽一边骂:“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
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这顿打,看似严厉,实则是在保他。
把事情定性为“小孩子偷嘴”,而不是“偷盗祭品”,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林愫冷眼旁观。
她要的不是打死张宝根,而是“神童”这个名号。“这丫头……真是神了!”“是啊,
灶王爷托梦,这可是有福气的象征啊!”村民们看林愫的眼神,从之前的鄙夷,
变成了敬畏和好奇。就在这时,一个沉默的身影,从人群外围走了过来。是村里的少年猎户,
陈霄。他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瘦,眉眼冷峻,背着一张长弓,
手里提着一只刚打到的野鸡。他没有看热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愫一眼。那眼神里,
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林愫迎上他的目光,
从他沉默的心声中,“听”到了一句简单的话:……有点意思。她知道,从今天起,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病秧子了。她,林愫,将是这个村子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变数。
而她的第一步,就是要在所有人的敬畏中,堂堂正正地,从后妈刘氏手里,
夺回属于自己的那碗肉。4“神童”的名声,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整个小山村。
村民们看林愫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是鄙夷和无视,现在是敬畏和一丝讨好。
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是得了神仙托梦的福娃娃,得罪了她,
岂不是给自己招灾?变化最明显的,是后妈刘氏。当林愫领着弟弟,
在一群村民“护送”下回到家时,刘氏正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你……你这个死丫头,跑哪去疯了!”她还想端出后妈的架子。不等林愫开口,
旁边一个多嘴的妇人就抢着说:“我说刘氏啊,你可得好好待你家愫妞,
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有神仙保佑呢!刚才在村长家,她一句话就点出了偷肉贼,可神了!
”刘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林愫,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她想不通,
这个被自己搓磨得半死不活的丫头片子,怎么一病起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愫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躲,平静地开口:“我饿了。弟弟也饿了。”言下之意,
不言而喻。在众目睽睽之下,刘氏再不情愿,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苛待他们。她咬着牙,
从厨房里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炖肉,狠狠地放在桌上。“吃!吃!
早晚吃死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她低声咒骂着,心里却翻江倒海:这小贱人邪门了!
不行,这事必须马上告诉老族长!村长那边……暂时是送不成了。
林愫将刘氏的心思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不动声色,只是夹起最大的一块肥肉,
放进了弟弟林安的碗里。“安儿,吃吧。这是我们该得的。”林安看着碗里的肉,
又看看姐姐,怯生生地,不敢下筷。“吃。”林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这一顿饭,是他们姐弟俩几个月来,吃得最饱、最扬眉吐气的一顿。风波过后,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暗流却在无声处涌动。刘氏对林愫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再随意打骂,
但监视的意味却更浓了。而村里人,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林愫套近乎,
想从她这个“神童”嘴里,探听点“神仙的旨意”。林愫一概装傻充愣,
只说自己那天是饿晕了说胡话,把一切都推给了“巧合”。她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藏拙才是上策。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叫陈霄的少年猎户。
他依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但林愫家的门口,却隔三差五地,会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捆干柴,有时是一串野果,有时,是一只处理干净的野兔或山鸡。他从不露面,
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放下东西就走。林愫曾试图等他,想当面道谢。但陈霄的警觉性极高,
远远看到人影,就会绕道离开。无奈之下,林愫只能开启“诡眼”。她在清晨时分,闭上眼,
“听”着陈霄的靠近。她“听”到他轻手轻脚地放下野兔,
心里想的是:……那丫头太瘦了,得多吃点东西。她弟弟也是。他转身要走,
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愫家的茅草屋。……她那天,不像是说胡话。村里那些人,
没一个好东西。她一个女孩子,太扎眼了,危险。这几句简单、笨拙,却发自内心的担忧,
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林愫那颗因为窥探了太多人心而日渐冰冷的心。
在这个吃人的村子里,原来,真的还有一丝善意存在。林愫决定,
要和这个唯一的“同类”建立联系。这天,她在门口的石磨上,用木炭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
指向了后山的一处隐蔽山坳。那是她通过“听”村里老人心声,
得知的一处少有人去的、长满了草药的地方。第二天一早,陈霄照例来送东西。
他看到了那个箭头,愣了一下。林愫“听”到他的心声:……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后山?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背着弓,循着箭头的方向走去。山坳里,林愫早就在那等着了。
她身边,放着几株刚挖出来的、根茎完整的草药。看到陈霄,林愫站起身,将草药递了过去,
开门见山:“这是止血生肌的白及,你的腿上次被野猪獠牙划伤了,还没好利索吧。
这个捣碎了敷上,比你用的那些土方子管用。”陈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腿上有伤这件事,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死死地盯着林愫,眼神锐利如刀,
仿佛要将她看穿。林愫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微笑。她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
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她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和你一样,都有秘密。良久的沉默后,
陈霄接过了草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沙哑的音节:“……谢了。”这是他们之间,
第一次真正的对话。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一个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同盟,在这一刻,
悄然建立。5与陈霄建立同盟后,林愫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陈霄会教她一些山里的生存技巧,
辨认植物,设置简单的陷阱。而林愫,则会利用“诡眼”的能力,
告诉他哪片山林的野物最多,哪里的陷阱有了收获,甚至能提前“听”到野兽的踪迹,
帮他规避危险。两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像两头在丛林中并肩作战的孤狼。随着身体的日渐康复和营养的改善,林愫发现,
她眉心的那只“诡眼”,也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最初,它只能被动地接收周围人的心声,
像一个嘈杂的收音机。后来,她可以主动将意念聚焦在某个人身上,进行“精准窃听”。
而现在,它开发出了一个更可怕的能力——“回溯”。
只要她和某个人产生足够强烈的“对视”,她就能在对方的瞳孔中,
“看”到对方最近一段时间内,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记忆画面。这个发现,源于一次意外。
那天,村东头的吴老太找上门来,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二两银子不见了,
怀疑是家里人偷的,想请林愫这个“神童”帮忙“问问神仙”。
林愫本不想理会这种家长里短,但当她无意间与吴老太那双浑浊又焦急的眼睛对上时,
她的“诡眼”突然一阵刺痛。下一秒,一幅画面,
如同电影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吴老太的儿媳妇,趁着婆婆出门,鬼鬼祟祟地溜进房里,
从床底的破罐子里摸出了一个布包,然后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画面短暂而清晰。林愫愣住了。
这比单纯听心声,要直观、震撼得多!这是……证据!她定了定神,对吴老太说:“吴奶奶,
您别急。我想,您的银子没有丢,只是……换了个地方放着。您回去问问您儿媳妇,
是不是她怕您放床底不安全,替您收起来了?”她故意把话说得委婉。
吴老太将信将疑地回去了。半个时辰后,村东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和哭闹。
吴老太的儿媳妇,在铁一般的事实林愫点出了藏银子的具体位置面前,
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偷了钱,准备贴补娘家。这件事,再次巩固了林愫“半仙”的名声。
但林愫的心,却越来越沉重。拥有了“回溯”的能力后,她窥探到的,
是比心声更赤裸裸的人性之恶。她“看”到,平日里对丈夫百依百顺的李家媳妇,
在回娘家时,和自己的老相好在柴房里苟合。她“看”到,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王木匠,
在夜深人静时,会拿出珍藏的工具,雕刻一些不堪入目的妇人木像,
脸上露出痴迷又扭曲的表情。她“看”到,后妈刘氏,在嫁给她爹之前,曾有过一个孩子,
但在饥荒年,为了活命,她亲手……林愫不敢再看下去。每一次“回溯”,
都像是在主动翻看这个世界的垃圾堆,那些腐烂的、恶臭的、蛆虫蠕动的画面,
让她几欲作呕。她开始害怕与人对视,害怕看到那些隐藏在平静表皮下的丑陋真相。
她像一个幽灵,游荡在村子里。所有人的秘密,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她知道谁欠了谁的钱,
谁给谁戴了绿帽子,谁在谁背后捅了刀子。
一张由全村人的贪婪、**、仇恨、懦弱交织成的巨大黑网,在她面前,无比清晰地展开。
每一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互相牵扯,互相算计。这个村子,从根子上,
已经烂透了。而她,凭借这只诡异的眼睛,成了唯一能看清这张网的人。林愫开始思考,
这碗药,究竟从何而来?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培养一个能窥探秘密的“工具”吗?她的意念,再次锁定了后妈刘氏。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这天夜里,林愫装作梦游,悄悄地跟在了起夜的刘氏身后。
她看到刘氏并没有去茅房,而是径直走出了院子,朝着村子最东边的方向走去。那里,
是李家村的“祖祠”。一个所有人都敬畏,但除了祭祀日,无人敢靠近的禁地。刘氏,
去那里做什么?6李家村的祖祠,坐落在村子的最东头,背靠着一座阴森森的后山。
祠堂本身已经很破旧了,黑色的木柱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门口的两只石狮子,
也早已面目模糊。这里供奉着李家村的列祖列宗,在村民心中,是村子的“根”,
是绝对神圣的地方。刘氏的脚步在祖祠门口停了下来。她没有进去,
只是恭恭敬敬地朝着祠堂大门,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放在了祠堂的门槛上,转身匆匆离去。林愫躲在远处的树后,直到刘氏的身影消失,
她才悄悄地靠近。她没有去碰那个布包,而是将“意念”集中在了上面。她“听”到,
布包里,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小撮颜色暗红的泥土。这是什么?上供?就在这时,
祠堂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干瘦如鸡爪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迅速地将那个布包拿了进去。然后,
大门再次紧紧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愫的心跳漏了一拍。祠堂里有人!大半夜的,
谁会在祖祠里?守祠人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早就睡死了。林愫按捺住好奇心,
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悄悄地退了回去。第二天,她找了个借口,在祖祠附近晃悠。
她看到后妈刘氏又来了,这一次,她是来取东西的。门槛上,放着一个同样的小布包。
刘氏拿起后,看也不看,揣进怀里就急匆匆地走了。林愫一路尾随。她看到刘氏回到家,
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味干枯的草药,和一小撮……和昨天一样的暗红色泥土。
林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些草药,都是些清热解毒的普通药材。但是,那撮泥土,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给林愫喝的那碗药里,就有这种泥土的味道!也就是说,
那碗能让人长出“诡眼”的药,其核心材料,就是从祖祠里拿出来的!而刘氏,
只是一个跑腿的。她用钱,或者说用“供奉”,去换取这种诡异的“神药”。那么,
藏在祖祠里,那个神秘的“制药人”,到底是谁?林愫的脑海中,
浮现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推测。——老族长,李万山。李万山,八十多岁高龄,
是李家村辈分最高、也最受尊敬的人。他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活菩萨模样。
村里有什么大事,比如祭祀、嫁娶、断官司,最后都得由他来拍板。他的话,
比官府的律法还管用。所有人都说,老族长是村子的定海神针,是活神仙。
可林愫的“诡眼”,却不止一次地“听”到,当村民们向老族长磕头跪拜时,他心里想的,
却是:一群愚民。磕吧,磕得越响,你们就越听话。
一个将所有村民都视为“愚民”的人,会是活菩萨?林愫决定,
要亲自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她需要和老族长,有一次“对视”。机会很快就来了。
因为“灶王爷托梦”事件,林愫这个“神童”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老族长的耳朵里。
他派人传话,让刘氏带着林愫,去他家一趟,他要亲自见见这个“有福气”的孩子。
刘氏诚惶诚恐,给林愫换上了一件虽然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衣服,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在老族长面前千万不要乱说话。老族长的家,是村里唯一一座青砖大瓦房。林愫走进去,
闻到一股浓重的、经久不散的檀香味。李万山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布长衫,头发胡子全都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但一双眼睛,
却异常地明亮,甚至可以说是锐利。他没有像其他老人那样昏聩,反而精神矍铄得有些过分。
“你,就是林愫?”他开口,声音缓慢而威严。“是,族长爷爷。”林愫低下头,
做出恭顺的模样。“抬起头来,让爷爷看看。”林愫顺从地抬起头。
就在她与李万山那双锐利的眼睛对上的瞬间,她立刻催动了眉心的“诡眼”!她要“回溯”!
她要看看,这个老神仙的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
顺着视线猛地撞了过来!林愫只觉得眉心一阵剧痛,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回溯”的画面非但没有出现,反而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反弹了回来!她闷哼一声,
蹬蹬蹬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失败了!她的能力,竟然被反弹了!
而太师椅上的李万山,身体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两人心中,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愫惊的是:这个老头子,有问题!他身上有某种力量,能抵抗我的“诡眼”!
而李万山惊的是:……这丫头的身上……有‘眼’的气息!而且,已经‘开’了!
怎么可能?刘氏不是说她刚喝下药吗?怎么会这么快就懂得主动窥探了?这……这是个异数!
他的心声,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被林愫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开’了!异数!
林愫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她猜对了!这个老族长,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不仅知道“诡眼”的存在,甚至,他自己……可能也拥有类似的能力!而他看自己的眼神,
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个巨大的、笼罩了整个李家村数十年的阴谋,在这次失败的“对视”中,终于向林愫,
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7那次失败的对视,像一根毒刺,
深深地扎进了林愫和老族长李万山的心里。林愫知道了幕后黑手的存在,而李万山,
则发现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异数”。表面上,风平浪静。李万山没有再找过林愫,
只是对外人说,这孩子确实有几分灵气,要好生养着。但林愫能清晰地“听”到,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已经将她牢牢锁定。老族长在等,在观察。他在判断,
林愫这个“异数”,究竟是能为他所用,还是必须立刻铲除。而林愫,也在等。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彻底看清这个阴谋全貌,并找到反击之力的机会。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利用“诡眼”,去“偷听”和“回溯”村里所有与老族长有关的人和事。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拼图玩家,将那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一点点地拼接起来。
她发现,村里除了她,似乎还有几个“特别”的人。比如,那个总能提前知道天气变化,
指导大家种地的瘸腿老农;再比如,那个能轻易分辨出哪家牲口怀了崽、是公是母的接生婆。
他们身上,都有和她类似的、微弱的“眼”的气息。但他们的能力,似乎都非常单一,
而且非常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老族长,
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奴隶对主人般的恐惧。
林愫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老族长李万山,利用某种秘法,几十年来,
一直在村子里秘密地制造着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工具人”。
他让这些人成为村里的“能人”,以此来巩固自己的神圣地位和绝对统治。
而那些“工具人”,则需要定期向祖祠“上供”,来换取能维持他们能力的“药”。
一旦有人不听话,或者能力衰退,就会“意外”地死去。而她,林愫,
是最新的一件“作品”。一件因为穿越者的灵魂,而变得与众不同、无法掌控的“失败品”。
这个发现,让林愫如坠冰窟。但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弟弟林安,再过一个月,
就要满七岁了。七岁……林愫猛地想起,原主是在七岁生日前夕,被后妈逼着去冰河洗衣,
才染上风寒的。而她自己,也是在七岁这年,喝下了那碗药。这绝不是巧合!七岁,
一定是个关键的节点!林愫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这预感,直指她唯一的软肋——弟弟林安。她必须知道,
七岁,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将目标,再次锁定在了老族-长身上。硬碰硬的“对视”行不通,
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她让陈霄帮她,日夜监视着老族长的宅子和祖祠。终于,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机会来了。老族长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祖祠,并且一夜未出。
林愫知道,祠堂里一定有密室!她和陈霄悄悄地潜到祖祠后墙。陈霄用猎刀,
无声地撬开了一扇早已腐朽的窗户。林愫像一只狸猫,敏捷地钻了进去。祠堂里,
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林愫开启“诡眼”,循着老族长残留的“气息”,
最终在供奉祖宗牌位的神龛后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通往地下的入口。地道里阴暗潮湿,
墙壁上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走到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
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老族长李万山,正背对着她,跪在一个小小的土堆前,
神情狂热而虔诚,嘴里念念有词。林愫凝神细听。“……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李万山,
又为您寻来一具上好的‘药引’……此子根骨清奇,神魂饱满,待其七岁生辰之日,
以其心头血为引,必能炼出百年难遇的‘开眼之药’……”药引!心头血!林愫的血液,
在这一刻,几乎要冻结了。她顺着李万山的目光,看向那个土堆。土堆前,
插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林安。
还有一行小字:生于X年X月X日,将于七岁生辰之日,归于尘土,以为药引。轰——!
林愫的大脑,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原来……原来所谓的“药”,
根本不是治病救人!而是用一个孩子的命,去炼制另一颗“眼”!而她的“眼”,
是用之前某个死去的七岁孩子的命,换来的!她弟弟林安,从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被预定为下一个祭品!下一个“药引”!怪不得刘氏对林安的态度,和对她完全不同。
虽然也打骂,但从不让他干重活,把他养得白白胖胖。那不是疼爱,
那是在……养一味准备入药的“主药材”!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的愤怒和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