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耳朵嗡了一下。赵雪梅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
手指戳着我的脸:“周敏,你还是人吗?”包厢里安静了。三十多双眼睛全看着我。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居然勾引我男朋友?”她声音很大,门没关,
走廊里的服务员都探头进来看。我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赵雪梅转身,
朝门口喊了一声:“你进来!”一个男人走进来。我看清了他的脸。
耳朵里的嗡嗡声突然停了。我认识他。1.我太认识他了。孙磊。五年前被我甩掉的前男友。
他站在包厢门口,西装穿得比五年前像样了一点,但那张脸我不可能认错。鼻梁上那颗小痣,
还在。我的巴掌印还烫着,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荒谬。太荒谬了。
赵雪梅还在控诉:“你看看她!看看她的表情!心虚了吧!”我没有心虚。
我在消化一个事实:我最好的朋友,谈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五年前甩掉的前任。而她,
在指控我“勾引”他。孙磊的目光和我撞上了。他躲了。就那一下,眼神往旁边一闪,
嘴唇抿了一下。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五年前他说“我没有联系别的女人”的时候,
也是这个表情。“敏敏,你说话啊!”旁边的陈姐拉了我一下。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巴掌印火辣辣的,但我没有摸。包厢里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赵雪梅的生日宴客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几个是我们共同的大学同学。所有人都在看我。
赵雪梅的表演很到位。眼泪,颤抖,委屈,一样不少。“周敏,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种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恰到好处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对孙磊陌生。是对赵雪梅陌生。站在我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我认识了八年。大学四年同一个宿舍,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一个月至少见两次面。
她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她什么时候和孙磊在一起的?她知不知道孙磊是我前男友?
我开口了。“你男朋友叫什么?”赵雪梅愣了一下。“你少装了——”“我问你,他叫什么。
”赵雪梅看了孙磊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孙磊。你不知道?你还——”“孙磊。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年没说出口了。像嚼一块过期的口香糖,没有味道,
只有一种异样的生硬。“赵雪梅,”我看着她,“你知道他是我前男友吗?”包厢更安静了。
赵雪梅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什么前男友?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五年前。”我的声音不大。“我们谈了两年,我甩的他。
”孙磊动了一下。“周敏,你——”“你闭嘴。”我没看他。我只看着赵雪梅。
她的脸色变了。从“受害者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记住了。
赵雪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等等……前男友?”“什么意思?
是她先交往的?”“那到底谁抢谁的?”赵雪梅的脸红了。不是哭红的,是被戳到的那种红。
她忽然笑了一下。“行,就算你们以前认识。但那是以前。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你还缠着他——”“我缠他?”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我连他微信都删了。
你要不要翻我的通讯录?”赵雪梅没接话。我扫了一眼孙磊。
他的脸上写满了“别说了”三个字。五年前我摔了他的手机,说“我们分手”的时候,
他也是这个表情。我把手机收回去。“今天是你生日,我不想闹。”我转身,
拿起自己的外套。“但是赵雪梅——”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最好想清楚,这一巴掌,
你怎么还。”我走出了包厢。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很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怕。
是那种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低头一看刀把上刻着“最好的朋友”几个字的感觉。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脸的巴掌印还没褪。红的。
2.我打了一辆车回家。坐在后座上,我把手机关了。不想看消息。脑子很乱,
但有些东西开始浮上来了。赵雪梅去年十月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只手交握,
文字是“终于等到你”。我还在下面评论了:姐妹脱单了!什么时候介绍给我看看?
她回复的是:等稳定了再说~稳定了再说。去年十月到现在,快半年了。
半年她都没让我见过那个人。我以前觉得她是害羞。现在我觉得不是。到家之后,
我洗了把脸。镜子里巴掌印淡了一些,但还看得出轮廓。我没有哭。我打开了微信,
往上翻赵雪梅的聊天记录。我和她的对话框,最近三个月,几乎全是她找我。“敏敏,
帮我看看这个文案行不行?”“敏敏,你认识XX公司的人吗?帮我牵个线呗。”“敏敏,
月底手头紧,借我三千,下个月还。”我一条一条往上翻。去年的。前年的。“五千急用,
转我一下,下周还。”“敏敏,帮我和你们公司那个刘总说一声,我想谈个合作。
”“我最近压力大,你有空吗?陪我吃个饭。”每一条我都回了。每一次我都帮了。
借钱那些,有还的,但更多的是没还的。我没好意思催。催了显得小气,毕竟是最好的朋友。
“咱俩谁跟谁。”她经常说这句话。每次说完这句话,后面就跟着一个请求。我继续翻。
翻到一条去年年初的消息。赵雪梅:“你那个客户,上次饭局上认识的那个张总,
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我有个项目想聊聊。”我:“行,我帮你问问。”后来那个项目成了。
赵雪梅拿了三万的佣金。她请我吃了一顿火锅。一百八十块。不是说要算这些钱。
是我从来没算过。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算。我放下手机。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赵雪梅组了一个饭局,说是几个朋友聚聚。去了八个人,有四个是她的新朋友,
我只认识两个。吃到一半,聊起感情。有人问我:“周敏,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还没开口,赵雪梅先笑了。“她呀,条件太高,挑来挑去,到现在一个人。
”桌上的人都笑了。善意的笑。但我记得那个笑。赵雪梅还补了一句:“不过敏敏工作厉害,
事业型女人,不着急。”表面上是夸我。
但前面那句“挑来挑去到现在一个人”已经把底色定好了。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一桌人里,有赵雪梅想合作的客户。她介绍我的方式,永远是“我闺蜜周敏,
工作很厉害”——把我的资源亮出来,然后顺手踩一脚我的私人生活。
好像我的价值就是“有用”。有用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没用的时候呢?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做了个小手术,阑尾炎,微创,不严重但得住院三天。
我发消息跟赵雪梅说了。她回了一句:“天呐宝贝,好好休息!等你出院我请你吃好的!
”后面跟了三个爱心表情。三天。她没来过。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打车回家。
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店,我看见有人抱着花进急诊大楼。我拎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是赵雪梅。“出院了?身体怎么样?改天请你吃饭!”我说好。改天。
改天后来变成了三周后。她请我吃了一顿人均五十的快餐。吃饭的时候,
她说了一句:“对了,帮我看看这个方案,客户后天要。”那顿饭,原来不是给我接风的。
是有事找我。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天花板是白的。房间很安静。我想,这八年,
我到底交了一个什么样的朋友?3.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不是因为脸。巴掌印已经褪了。
是因为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微信电脑版。不是要调查什么,
只是想看看。我输入了“孙磊”两个字。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我五年前就删了。
但我有一个习惯——重要的对话截图我会存在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不是刻意留的,
是当时和闺蜜吐槽的时候截的。我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
叫“和渣男分手”。打开。二十三张截图。五年前的对话记录。我一张张翻。
“周敏你听我解释。”“那个女的是她主动找我的。”“我没有对不起你。”“你要分手?
你冷静一下行不行?”最后一张截图是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不用解释了。分手。
祝你幸福。”他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你会后悔的”。我没回。往下翻,
还有几张是我和赵雪梅的聊天截图。五年前,分手那天晚上,我第一个找的人就是她。
“雪梅,我和孙磊分手了。”“啊?怎么了?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他背着我联系别的女人。”“天啊。渣男。”“我看到他手机里有暧昧聊天记录。
”“和谁?”“不认识。一个微信名叫‘小雨’的。”赵雪梅当时的回复是:“渣男都该死。
敏敏你别难过,今晚我去陪你。”那天晚上她真的来了。带了一瓶红酒和一盒纸巾。
我哭了一晚上。她陪了我一晚上。我一直觉得那是我们友情最深的一个夜晚。
现在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微信名——“小雨”。一个念头冒上来。很荒谬,但我按不住。
赵雪梅的微信名,从大学到毕业后第二年,一直叫“小雨转晴”。后来才改的。
我记得她改名字是什么时候。就是我和孙磊分手之后。大概两三个月后,
她把名字改成了“赵雪梅”。我当时还说:“怎么改回真名了?”她说:“成熟了,
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我手指头有点凉。“小雨。”“小雨转晴。”可能是巧合。
微信名叫“小雨”的人多了去了。但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打开赵雪梅的朋友圈,从最新的开始往下翻。她发朋友圈很频繁,几乎每天一条。美食,
自拍,工作日常。我翻到了去年十月那条。“终于等到你。”配图是两只手交握。男人的手,
戴着一块表。我放大了那张图。表是一块卡西欧,银色表盘。我又打开了那个旧文件夹,
翻出五年前和孙磊的合照。有一张是在商场里拍的,他举着一杯奶茶。
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银色表盘。同一块。五年了还戴着同一块表。不能说明什么。
很多人多年不换表。但我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我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喝。楼下有个女人在遛狗。狗跑得很欢,她笑着追。很普通的画面。我端着杯子,
站了很久。水凉了。我没有喝。倒掉了。4.下午我回了公司。陈姐看见我,欲言又止。
“昨晚的事……你没事吧?”陈姐昨晚也在那个饭局上。“没事。
”“那个赵雪梅也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陈姐。”我打断她。“你帮我个忙。
”“你说。”“你昨晚录视频了吗?我看你拍了。”陈姐是那种爱拍视频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小段,就赵雪梅……动手那一下。我当时吓到了,手机正好开着。
”“发给我。”她发了。视频十二秒。画面有点晃,但看得清楚。赵雪梅抬手。啪的一声。
我的头偏了一下。然后是她的声音:“周敏,你还是人吗?”我存了。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刘芳发了条消息。刘芳是我们大学同学,和赵雪梅也认识,但关系不算特别近。“芳芳,
你有空吗?问你个事。”“在呢,怎么了?”“你知道赵雪梅的男朋友吗?叫孙磊?
”“知道啊,她之前发朋友圈秀过。怎么了?”“她跟你说过他们怎么认识的吗?
”刘芳发了一段语音。我听了两遍。“她跟我说的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去年年初吧。
她还说那个男的之前交往过一个特别作的女的,纠缠了好久才分开。”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特别作的女的,纠缠了好久才分开。”我点了回去。“她说那个女的是谁吗?
”“没有说名字。但是……”刘芳犹豫了一下,打了一段字过来。“上次吃饭的时候,
她喝多了,说了一句‘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她自己不要的东西,
别人要了她又不高兴’。我问她说谁呢,她笑了笑没回答。”“她自己不要的东西,
别人要了她又不高兴。”赵雪梅用这句话定义我。在我不知道的场合,在我不在的饭桌上。
我深吸一口气。不对——我没有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冷静。我已经很冷静了。“芳芳,
谢谢你。”“周敏,到底怎么了?昨晚朋友圈好多人在传一个视频——”“你先别管,
过几天请你吃饭。”我挂了。我知道了。赵雪梅不是“碰巧”交了我的前男友。她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但知道,
还提前给周围的人铺好了路——告诉别人孙磊的前女友“特别作”“纠缠不放”。这样,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所有人已经站在她那边了。我原来以为昨晚那巴掌是冲动。
现在我觉得不是。那巴掌是计划好的。先下手为强。在我发现真相之前,
先把我钉在“抢闺蜜男友”的耻辱柱上。这样就算我以后说“他是我前男友”,
也只会被理解成“果然纠缠不放”。我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
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笑了一下。赵雪梅。你真的把我当了八年的傻子。5.接下来三天,
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翻转账记录。我打开支付宝和微信的转账记录,
按联系人筛选了赵雪梅。记录很长。我花了一个小时整理。2020年:三笔,共8000。
2021年:五笔,共15000。2022年:四笔,共12000。2023年:六笔,
共32000。2024年:三笔,共20000。2025年至今:两笔,共26000。
总计:113000。十一万三。她还了多少?我又查了收款记录。她总共还过四笔。
8500。剩下的十万四千五,一笔都没还。我把这些数字截了图。
每一笔的时间、金额、备注,都截了。第二件事,我找了一个人。大学的时候,
我们宿舍四个人。我,赵雪梅,刘芳,还有一个叫黄敏洁的。黄敏洁大学毕业就回老家了,
我们联系不多。但她和赵雪梅大学时关系很好——比和我好。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渐渐断了联系。我给黄敏洁打了个电话。寒暄几句之后,我直接问了。
“敏洁,你和雪梅后来怎么不联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敏,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又一段沉默。“当时……算了,说了你可能不信。”“你说。
”“毕业那年,我在一家小公司实习,有个客户资源是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
赵雪梅说她也在找工作,问我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我把客户的联系方式给她了。
然后那个客户就不找我了,直接跟赵雪梅签了。”我没说话。“我去问她,
她说客户是自己看上她的方案,跟我没关系。我说那是我的资源,她说‘资源不属于任何人,
谁有本事谁拿’。”黄敏洁的声音平静了,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事。
“后来我就不联系她了。周敏,你和她还好吗?”“嗯,”我说,“也快了。”挂了电话。
赵雪梅。同样的事,你对黄敏洁做了一次,对我做了无数次。只不过你对我更耐心。
因为我身上可用的东西比黄敏洁多。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我打开了五年前的旧手机。
那部手机我没扔,放在抽屉里当备用机。开机。系统很慢。我找到了微信的聊天记录备份。
五年前的记录还在。我找到了孙磊的聊天框。翻到了那段暧昧聊天记录。
对方的微信名:小雨。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模糊了,看不清。
但聊天内容我五年前看过一遍,当时气得手抖,现在看第二遍,反而冷静。
“小雨”发的消息:“你什么时候跟她说?”孙磊:“快了。等个合适的机会。
”“小雨”:“她要是闹怎么办?”孙磊:“不会的。顶多哭一场。
”“小雨”:“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孙磊:“乖。等我处理好。
”对话日期:2020年3月。我和孙磊分手是2020年4月。
赵雪梅把微信名从“小雨转晴”改成“赵雪梅”,大约是2020年六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