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化炉里的九宫格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浸湿的卫生纸,捂在口鼻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被平放在一张不锈钢推车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珠生疼。走廊很长,推车滚轮碾过地面,
发出枯燥的“嘎吱”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哀鸣。“这炉烧完差不多四点了,下一炉接上,
刚好赶下班。”身后传来护工老周的声音,另一人笑了声:“行,家属红包给得足,
烧仔细点。”我想笑。家属。我没有家属。如果非要说有,那大概就是三小时前,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的那个女人。我叫陈默,三十二岁,肝癌晚期,
正在被推进火化炉。荒唐吗?更荒唐的还在后头。老周把我的推车停在焚化炉门口,
弯腰捡起我滑落的手机。那是我用最后的力气求他放在我脸边的,屏幕还亮着,
微信界面停在苏月的朋友圈。“兄弟,这玩意儿给你放哪?要不跟你一块儿烧了?
”老周晃了晃手机。我想说随你,但喉咙里只挤出半声气音。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朋友圈更新。苏月。九宫格。第一张,游艇甲板,落日熔金,她穿着一袭白裙,
笑得眼角眉梢都是蜜。第二张,十指相扣,男人的手,
腕上是那块我看了三年都没舍得买的百达翡丽。第三张,香槟,玫瑰,无边泳池。
……最后一张,她的脸贴在那个男人胸口,配文是一行字——“往后余生,风雪是你。
”炉门打开了,一股热浪扑过来,卷起我脸上烧焦的皮屑。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风雪是我。十年前那个冬天,我为了给她凑那款限量包的钱,
在工地扛了三个月钢筋,腰肌劳损到现在都没好。八年前她急性阑尾炎,
我背着她在风雪里跑了三公里去医院,最后我肺炎住院,她躺在病床上笑我傻。
五年前她妈生病,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凑手术费,她说“陈默,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风雪是我。往后余生,是他。炉门闭合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那九宫格之外,
还有一张小小的缩略图——是那种自动生成的九宫格背景板,灰蒙蒙的,看不清是什么。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医院的天台。是我前天夜里,
站着想跳下去、最后又因为怕她难过而缩回脚的地方。砰。炉门关死。
黑暗像潮水一样灌进来,紧接着是灼烧,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舔。不疼,
因为早就疼麻了。我甚至能想象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皮肤焦黑,油脂滋滋作响,
骨头在高温里慢慢变脆。意识开始涣散。最后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道朵朵放学有没有人接。
那是我收养的野丫头,苏月嫌她碍眼,离婚时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了我。我死之前,
把她托付给了隔壁卖早餐的王婶。手机大概已经被烧化了,那条朋友圈永远停在“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我想,我这辈子值吗?为一个人活了十二年,
最后连她朋友圈的九宫格都挤不进去。黑暗中,忽然有一行字从眼皮底下浮起来,冷冰冰的,
像电子显示屏:检测到宿主怨念值:9,999,999,突破临界点。
重生系统紧急启动中……正在定位时间节点……定位成功:10个月前,
肝癌确诊日。传送倒计时:3、2、1——2 地狱开局我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扎进瞳孔,耳边是车流人声,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骂了句“走路不长眼啊”。
我低头。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
陈默诊断:肝细胞癌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日期:2025年3月15日。
十个月前。我确诊的那天。上一世,我拿到这张单子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苏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开会,接起电话语气极不耐烦:“我在忙,有话快说。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体检出了点问题。”“问题?什么问题?要死啊?
”她冷笑一声,“要死也别挑今天,陆辰刚回国,晚上要一起吃饭,没空听你废话。
”嘟——电话挂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黑,
久到那场夺走我半条命的车祸如期而至。这一次,我慢慢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
手机响了。不是苏月。是幼儿园老师:“朵朵爸爸,今天下午亲子运动会,您能来吗?
其他小朋友都有家长,朵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有些陌生:“几点?”“三点。”“好,我到。”挂了电话,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公交站走。刚走两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月。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十二年的记忆走马灯一样闪过。工地的钢筋,医院的病床,
火葬场的热浪,九宫格的朋友圈,还有那句“往后余生,风雪是你”。我接起来。“陈默,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冷,硬,像块冰,“晚上回来一趟,谈谈离婚的事,
陆辰等不了了。”我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弧度,很轻,但很陌生。十二年了,
我第一次对着她的来电,不是在紧张,不是在讨好,而是在笑。“好。”我说。然后挂断。
---下午三点,幼儿园。操场上一片欢腾,家长们牵着孩子做游戏,笑声像糖一样黏稠。
我站在铁栅栏外,一眼就看见了朵朵。她坐在角落的台阶上,膝盖并拢,
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旁边的小朋友都有爸妈陪着,她没有。她也不看,
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我一个月前在夜市买的,二十块钱,已经开胶了。
“朵朵。”我喊了一声。她抬头,看见我,眼睛刷地亮了。“爸爸!”她跑过来,
小短腿蹬得飞快,扑进我怀里。我蹲下身抱住她,
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王婶用洗衣皂给她洗的头。“爸爸,你怎么来了?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要上班吗?”“爸爸请假了。”“真的吗?
”她不敢相信,又确认一遍,“是专门陪朵朵的吗?”“专门陪朵朵的。”她笑了,
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拉着她走进操场,老师说亲子运动会要家长和孩子一起参加。
项目是三人四足,需要父母和孩子一起。我只有一个人。
老师说:“那就家长和孩子两人三足吧。”我把自己的左腿和朵朵的右腿绑在一起,
哨声响了,我们跌跌撞撞往前跑。朵朵笑得很开心,边跑边喊:“爸爸快点!爸爸快点!
”我们当然是最后一名。但朵朵还是很开心,举着参与奖的小红花,
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爸帮我赢的!”运动会结束,我送朵朵回王婶家。王婶在巷口卖早餐,
看见我,欲言又止。我把朵朵送进屋,出来时她拉住我:“小陈,你脸色不太好啊,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看过了。”我说,“没事。”“那……那苏月那边?
”“今天去办离婚。”王婶愣了愣,叹口气:“离了好,离了好。那女人,我早就说了,
不是过日子的人。你为她累死累活,她正眼都不瞧你一下。那个姓陆的一回来,
她就——”“婶儿,”我打断她,“朵朵拜托您了。我可能最近要出差,过段时间来接她。
”“行,你放心。朵朵乖得很,不哭不闹的。”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
看见朵朵趴在窗户上,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晚上七点,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还在,我没用,按了门铃。门开了。苏月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
脸上敷着面膜。她看见是我,翻了个白眼:“自己没钥匙?”我没说话,走进去。
客厅变了样,沙发换了新的,米白色的,一看就不便宜。茶几上摆着进口零食,
电视柜上多了一束鲜花。墙上那张结婚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抽象画。“坐吧。
”她坐在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你看看。
没问题就签了。”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财产分割:房子归女方婚后共同还贷,
首付是女方家出的。车子归女方婚后购买,登记在女方名下。
存款……存款那一栏是空的。“存款呢?”我问。她愣了一下,
随即理直气壮:“这些年你工资卡不是一直在我这吗?家里开销大,陆辰刚回国,
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我借给他了。怎么,你有意见?”“多少?”“什么多少?
”“借了多少?”她把面膜揭下来,扔在茶几上,不耐烦地说:“三十万。怎么了?
那是我攒的钱,我想借给谁就借给谁。”我点点头。三十万。我搬了三年钢筋攒的三十万,
成了她攒的。“还有这个,”她又抽出一张纸,“你看看,没问题也签了。
”是一份器官捐献协议。“你什么意思?”“哎呀,你别误会。”她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这不是陆辰他表哥需要换肾嘛,正好你的血型匹配。反正……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其浪费掉,不如救个人。陆辰说了,只要你签了,他给你二十万营养费。”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二十岁看到三十二岁。我见过她笑,见过她哭,
见过她生病时虚弱的样子,也见过她发脾气时狰狞的样子。但这一刻,我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陈默,你发什么愣?”她皱眉,“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现在就求你这一件事,你都不答应?”“我得了肝癌。”我说。“我知道啊,
所以让你签嘛。反正你也——”“晚期。”她顿了顿,
但很快又说:“晚期就更……”“我还能活多久,医生没说。但肯定比换了肾的人短。
”我看着她,“你让我把肾给陆辰的表哥,那谁来给我续命?”她脸色变了变,
随即恼羞成怒:“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你?这些年我花你几个钱了?
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要不是我,你能住这么好的房子?能开上车?”我没说话。
她又说:“算了算了,不签拉倒。把离婚协议签了,赶紧走。房子车子你别想了,
存款也没有,你那个野丫头你自己带走。从今往后,咱俩没关系了。”我拿起笔。签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签完最后一笔,我把协议推回去:“朵朵归我,
医疗费我自己想办法。”“你……你不争了?”我站起来,往门口走。“陈默!”她喊住我。
我回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走吧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之前,我说了一句:“苏月,你发朋友圈的时候,记得屏蔽我。
”“什么?”我没解释,把门带上。3 我看着她演戏一个月后。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
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六百。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要开灯,但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开始化疗。化疗的滋味,生过病的人才知道。恶心,呕吐,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但我扛下来了,因为我有钱。钱是从股市赚的。
上一世,我临死前刷手机,看见过几条新闻:某某股票因为重组连拉七个涨停,
某某币种一夜翻倍。当时只是当故事看,现在成了我的金手指。
我把苏月转给我的十万块投进去,半个月后变成了三十万。又投了另一个,
一个月后变成了一百万。钱这种东西,原来这么好赚。但我没有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