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踩到蚂蚁的夏天我和沈渡认识的那天,是个雨天。六岁那年暑假,
我跟着爸妈搬进城西的老小区。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面斑驳,扶手上锈迹斑斑。
我妈拎着暖水瓶走在前面,回头叮嘱我:“小心点,别摔着。”我低着头,
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头顶响起一个声音:“你踩到我的蚂蚁了。
”我抬头。一个男孩坐在楼梯转角处,穿着皱巴巴的白背心,膝盖上贴着创可贴,
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他低头看着地面,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我也低头。
水泥地上爬着一排蚂蚁,浩浩荡荡的,正往墙缝里钻。我的一只脚刚好落在它们队伍中间,
有三四只被踩扁了,黏在地上。“对不起。”我小声说。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楼道里光线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夏天的星子。“算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它们搬家没看黄历,不怪你。”后来我知道,他叫沈渡,住我家楼上,大我两个月。
我妈和他妈很快成了牌友,每天晚上凑一桌打麻将。我就被他领到他家写作业,
写完作业看电视,看完电视吃西瓜。他妈切西瓜总切成两半,一人一半,给个勺。
他说:“以后你就叫小西瓜。”“为什么?”“因为你爱吃西瓜。”“那你呢?”他想了想,
说:“我叫大西瓜。”我笑得差点把西瓜籽呛进鼻子里。那个夏天好像很长很长,
长得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初一开始,我和沈渡又分在同一个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
念到“沈渡”的时候,他从倒数第三排站起来,个子已经蹿了一大截,校服短了一截,
露出一截手腕。念到“晏清欢”的时候,我也站起来。全班四十五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的名字挨着。晏清欢。沈渡。他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看见我的名字写在纸上,
愣了半天。“清欢。”他念了一遍,“是那个‘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吗?”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从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初二那年冬天,
雪下得很大。放学的时候,操场上的雪已经没到脚踝。我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着漫天大雪发呆。“走不走?”他出现在我旁边,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走。”我们并肩走进雪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递给我。“你打着。”“你呢?”“我不怕雪。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然后跑进雪里,跑得很快,一会儿就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那把伞是他的。我一直没还。初三那年,他爸妈离婚了。他爸搬走那天,我趴在我家窗户上,
看见他坐在楼梯口,一动不动,从下午坐到天黑。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可怜。
”我想了很久,拿了两块西瓜,下楼去找他。他看见我,没说话。我把西瓜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吗?”我问。他没吭声,又咬了一口。我们并排坐在楼梯上,
一人一块西瓜,谁也没说话。楼道的灯坏了一直没修,黑咕隆咚的,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吃完西瓜,他把瓜皮放在旁边,忽然开口:“晏清欢。
”“嗯?”“你会走吗?”“走哪儿?”“不知道。”他看着窗外,“就是,会走吗?
”我想了想,说:“不走。”他转过头看我。楼道里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后来我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2 青梅竹马豆浆与清欢高中,我们又考进了同一所学校。这次没分在一个班,他在五班,
我在六班,只隔一面墙。但每天早自习之前,他都会出现在我们班后门,
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一个包子,往我桌上一放,然后转身就走。“你男朋友真好。
”同桌咬着笔杆,一脸羡慕。“他不是我男朋友。”“那他天天给你送早饭?
”“他住我家楼上。”“哦——”同桌拉长尾音,“青梅竹马啊。”我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从胃一直暖到心口。高一下学期,我过生日。那天放学,他等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他把纸袋塞给我。“什么?”“自己看。”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宋词选注,旧版的,书页已经泛黄。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人间有味是清欢。”他的字迹,我认得。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好像有点紧张,
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看着别处。“我在旧书摊看到的,”他说,“觉得适合你。
”我低头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谢谢。”我说。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攥着那本书,心跳得很响。高三那年,他开始变忙了。他是物理竞赛的种子选手,
每天放学都要集训。早自习的豆浆变成他妈妈捎来的,有时候他妈妈忙,就没有了。
我站在后门往五班看,他的座位经常是空的。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冲我点点头,说“早”,
然后擦肩而过。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同桌问我:“你们吵架了?
”“没有。”“那他怎么不来找你了?”“他忙。”同桌啧了一声,没再问。
3 雪夜告白藏在黑暗里的秘密其实我知道,不只是忙。高三第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
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位。晚自习下课,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他来的时候,
我正盯着黑漆漆的跑道发呆。“怎么在这儿?”“透气。”他坐下来,离我两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晏清欢。
”“嗯?”“你想考哪个大学?”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从来没聊过。“不知道。
”我说。“那你想去哪儿?”我看着远处模糊的树影,想了很久。“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
”我说。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送你回去。”我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宿舍楼下,
他停住脚步。“晏清欢。”“嗯?”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他摇摇头:“没事。早点睡。”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后来我想,那天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但最终没说出口。
一模之后,我的成绩一直在下滑。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
她叹气,说晏清欢,你要是不调整状态,高考会很危险。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调整。
那天晚上,我在教室里刷题,刷到教学楼只剩我一个人。十一点的时候,灯忽然灭了。
我愣在黑暗里。过了几秒钟,走廊尽头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光。“晏清欢?”是他。
“你怎么在这儿?”我站起来。“你妈打电话问你回没回家,我说你在学校。”他走近,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脸上,“然后出来找找。”我低头收拾书包。他站在旁边,没说话。
收拾完,我们一起往外走。楼道里很黑,只有他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走到一楼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你别太累了。”“我没累。”“你瘦了。”“减肥。”他停下来,转身看我。
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来,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晏清欢,”他说,“你有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有。”他盯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从上次模考开始就不对劲,”他说,“你躲着我,我去找你你就说在忙。为什么?
”我低下头,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沈渡,”我开口,“你想考哪儿?”他愣了一下。
“清华。”他说,“我想去清华。”我点点头。“我成绩不够。”我说。“什么?”“清华,
我成绩不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可以考别的学校。”“我不想考别的学校。
”他愣住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手电筒的光晃了晃,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我们面对面站着,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沈渡,”我说,“我们不一样。”他没说话。
“你一直知道你要去哪儿,”我说,“我一直在找我要去哪儿。小时候我跟着你走,
上学跟着你走,但现在……”我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晏清欢。”他叫我的名字。“嗯?”“你不是跟着我走。”他说,
“你一直在走你自己的路。”我愣住。“我去找你,不是因为你跟着我。”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