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开始了，没人看我。台上灯光很亮。台下六十多号人，按部门坐。市场部一桌，
技术部一桌，财务部一桌。我们运营部——十四个人，坐在正中间最大的那张桌，
刘建军坐主位，杨芳紧挨着他，其他人围了一圈。我坐在最角落的散座。和后勤阿姨拼桌。
杨芳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我低头，摸了摸外套口袋。
U盘在。三个月前，我还不知道这个部门的账，是假的。1.三个月前。周一早上八点半，
我照常到公司，发现工位变了。不是换了位置。是我的东西——显示器、键盘、文件架，
全搬到了走廊尽头。那个位置紧挨着杂物间，常年堆着矿泉水箱和过期的宣传易拉宝。
头顶那盏灯是坏的，没人修。我站在空工位前，愣了几秒钟。“周敏。
”刘建军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端着保温杯，语气很平。“工位调整一下，那边安静，
适合你做方案。”他说完就缩回去了，门关上。安静。我在这个部门干了六年，
从没换过工位。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区十三个人已经陆续到了，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觉得不对。我搬了椅子，坐到走廊尽头。打开电脑，
屏幕弹出一个群消息提醒——“运营部工作群”。点进去。“您已被移出该群聊。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六年了。这个群是我建的。一周前，我给张总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件事：运营部上季度的外包合同，有三笔对不上账。那三笔加起来，
金额不算小。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刘建军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因为上周五下班前，
他在走廊碰见我，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敷衍，是一种冷。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看着被搬空的工位和那行“已被移出群聊”——我懂了。这不是“调整工位”。
这是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以后不用搭理了。我攥了一下鼠标。手心有点凉。
回头看了一眼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杨芳在笑。她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刚好能飘到走廊尽头——“有些人啊，在公司里不好好干活，净想些有的没的。
”不好好干活。我连续三年绩效A。运营部去年八个项目，四个是我主导的。但那又怎样呢。
现在没人记得。2.被孤立的第一天，我以为是暂时的。被孤立的第三天，我知道不是。
食堂。午饭时间，我端着盘子找位置。运营部的人坐了两桌。我走过去。
杨芳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往旁边挪了一下，把空位用包占了。没说话。就是占了。
其他人低头吃饭，没人让位，没人招呼，没人说“这坐”。就好像我是空气。我站了三秒钟。
端着盘子转身，走到最里面那张空桌。对面没有人。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食堂很吵。
而我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三天后，我习惯了。每天十一点五十，
我提前五分钟去食堂，坐到最里面那张桌。不用找位置，不用被拒绝。周四下午，
部门开周会。我照常去会议室。推开门。十三个人坐得整整齐齐。“今天的会九点就开了，
”杨芳翻着笔记本，头都不抬，“议题都定完了。”九点。通知的时间是两点。
我翻了手机——群通知。在那个我“已被移出”的群里。我没看到。我当然没看到。
“那……会议纪要能发我一份吗？”杨芳终于抬头。“纪要是内部的，你现在手上没项目，
就不发了吧。”不发了吧。不是“不用发”，是“不发了吧”——带着一点征求意见的语气，
好像在问我“你没意见吧？”我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看了一圈。十三个人，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连陈小燕都低着头。她平时跟我最好。我们一起加过无数次班，
半夜两点我开车送她回家，她在车上跟我说“敏姐你是部门里最靠谱的人”。现在她低着头，
笔尖在本子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我退出会议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走廊很长。
我走回杂物间旁边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待办事项都没有。六年了。第一次，
我的电脑上没有工作。我盯着桌面壁纸——那是去年团建时的合照，我站在最右边，
笑得很开。我把壁纸换成了纯黑色。茶水间。我去倒水。推开门的时候，
杨芳和两个同事在里面聊天。我一进去，三个人同时闭嘴。沉默。我倒水。
热水壶咕嘟咕嘟响。杨芳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夹起包走了。另外两个人跟着走了。
茶水间只剩我一个。水满了。溢出来，烫了手背。我没吱声。拿纸巾擦了擦，端着杯子回去。
3.一个月过去了。我每天准时上班。坐在杂物间旁边。没有项目。没有会议。
没有人发消息。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偶尔震一下——外卖到了。我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还有多久结束”，是数“今天又没人跟我说话”。第十一天的时候我不数了。
因为每天都一样。有天下午，隔壁桌的销售部小姑娘跟我借充电器。“谢谢啊，周姐。
”四个字。那是那一周唯一有人叫我名字。我说“没事”。嗓子有点哑——太久没说话了。
部门团建。周五下午，杨芳在大群里发通知：“运营部本周六团建，老地方，AA制，
不来的提前说。”大群。不是运营部工作群。我看到了。我没回复。因为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去”——没人想让我去。“我不去”——正合他们意。不回——就当没看见。周六那天，
我在家待了一整天。刷了一下朋友圈。杨芳发了九宫格，运营部全员烧烤合影。十三个人，
烟火气，笑脸。我数了一下。十三个。一个不少。就是没有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到一半，面凉了。我没热。我妈打电话来：“工作怎么样？”“挺好的。
”“忙不忙？”“还行。”“那就好。别太累。”我挂了电话。碗里的面，一口没再动。
第四十天。晚上十一点，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不是因为我在加班。
是因为我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公司至少还有一张桌子。
电脑上开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闪。一直闪。我看着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包，走了。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后面没有人。
保安在楼下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加班啊？”“嗯。”他不知道我没有班可加。
上个月的工资条出来了。基本工资照发。绩效奖金——零。备注栏写着：“本月无项目产出。
”无项目产出。不是我不干活。是没有人给我活干。刘建军把我所有的项目都转给了杨芳。
包括我花了两个月做的那套品牌升级方案。上周我看到那个方案出现在公司内部通讯里，
署名——杨芳。连格式都没改。我做的PPT，我画的流程图，我写的文案。署名杨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截图。没投诉。没找刘建军理论。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在这个部门，刘建军说的话就是规矩。他说你是空气，你就是空气。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了一下自己的硬盘。一个文件夹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我三个月前整理外包合同时存的。三笔对不上的账。我当时只看了个大概就发了邮件。
现在闲着，我仔细看了一遍。那三笔合同的供应商——公司名不一样，但注册地址一模一样。
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个房间号。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一个数字浮上来：三笔合同加在一起，虚高了三十八万。三十八万。这不是“对不上”。
这是假的。4.第五十天。张总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周敏，
张总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二十三楼。”二十三楼。总裁办公室。“好。”我挂了电话。
坐在杂物间旁边的工位上，心跳得很重。张总。
两个月前我给他发了那封邮件——举报运营部外包合同有问题。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回。
我以为他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或者，更糟——看到了，然后告诉了刘建军。
这两个月来我反复想过这种可能。但如果是张总出卖了我，为什么又找我？第二天上午九点。
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得不像在同一栋楼。秘书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不是张总的大办公室。张明华坐在里面。西装，没打领带，面前一杯茶。
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坐，周敏。”张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
“这是集团审计部的赵主任。”张总指了指旁边的人。审计部。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两个月前发给我的邮件，我看了。”张总的语气很平。“我没有回你，不是不在意。
是不敢打草惊蛇。”我攥了一下手。“你发现的三笔合同，审计部查了。不止三笔。
”赵主任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初步查到的，十七笔。”十七笔。
“时间跨度五年。”五年。刘建军来运营部刚好五年。“供应商都是同一批关联公司，
实际控制人是刘建军的妻弟。”我盯着那个文件夹，一页一页翻。
合同编号、打款记录、供应商注册信息。每一笔都虚高。“周敏。”张总看着我，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谈。”我抬头。“我需要一个人，从内部继续收集证据。
审计部从外面查，能查到财务层面的东西，
但部门内部的操作——谁经手、谁签字、谁配合——需要有人在里面看。”他顿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人？”我看着他，没说话。“我知道你这两个月在部门里的处境。
”张总的声音低了一点，“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更早介入。”他打开桌上的一个信封，
推到我面前。我拉出里面的纸。一张任命书。“聘任周敏为公司运营副总裁，
分管运营部整体业务，即日生效。”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任命于年度总结大会上正式公布。
”张总说：“这张任命书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赵主任，你。”他看着我。
“你还有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年会之前，我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能做到吗？
”我把任命书折好，放进口袋。“能。”只有一个字。但我说的时候，手没抖。
这两个月的委屈、沉默、被当成空气——在这一刻，全变了味道。不是白受的。
每一天都不是白受的。5.从张总办公室出来，我坐电梯回到八楼。一切照常。
杂物间旁边的工位，坏了的灯，没人搭理。但不一样了。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不是因为我冷静。是因为我一边建文件夹，一边想着过去两个月——每一次被无视，
每一次杨芳的冷笑，每一次在食堂端着盘子无处可坐。我不是在做一个“调查任务”。
我是在一笔一笔确认，这些人，到底烂到什么程度。第一周，我从最容易拿的地方入手。
打印室。运营部的打印机在走廊尽头，正好在我工位旁边。没人在意我坐在打印机旁边。
也没人在意打印机的回收纸篓。人不把你当同事，就不会防你。这是孤立的代价。
也是孤立的好处。第一天，我从回收纸篓里找到了三张报销单。供应商名称：锦昊传媒。
那是十七笔问题合同里的一家。报销金额：12万。项目名称：Q2线下活动执行。
签字人：杨芳。审核人：刘建军。我拍了照，放进加密文件夹。第二周，我找到了更多。
刘建军的办公室每天中午会空半个小时——他固定去二十楼和销售总监吃饭。
我用这半个小时进了他的办公室三次。桌上的文件不锁。他不觉得需要锁。
因为全部门都是他的人。谁会去翻呢？没人会去翻。除了那个被他当成空气的人。
第三次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抽屉里看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