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夜拾命鹫鸟初啼雪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连城还没有这么冷,我也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我叫阿鹫,没有姓氏,没有来历,
是老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是冬天,和现在一样,满城的风雪。老爷说,
我娘死在流民的乱刀下,死之前把我压在身下,用身子替我挡了三刀。他路过的时候,
我已经冻得不会哭了,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天。他把我带回府里,
给我取了个名字。阿鹫。鹫是吃腐肉的鸟,不吉利,可老爷说,贱名好养活。
我在沈府活下来了,活得比谁都硬。十一岁那年,老爷教我认字。他说,阿鹫,你记住,
这世上只有你自己靠得住。我点头,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十四岁那年,
夫人教我绣花。她说,姑娘家总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我学不会,针扎得满手是血,
最后还是把一朵牡丹绣成了歪歪扭扭的鹫鸟。夫人叹气,说我手笨。我不笨,
我只是不想学那些没用的东西。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是老爷捡回来的奴婢,
不是沈府的小姐。奴婢不需要会绣花,只需要会活命。十六岁那年冬天,
我在后门的雪地里捡到一个人。他浑身是血,衣裳都被刀砍烂了,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本来想绕过去,可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我的脚踝。那双手冻得发紫,指甲里全是泥。
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血糊了满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点火。
他说:“救我。”我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凭什么?”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长了,长得好像能把人钉穿。我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
往回走了三步。然后我又折回去,把他从雪里拖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天的雪太大了,可能是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十六年来,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救我”这两个字。我把他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偷偷给他送药、送吃的。
老爷那段时间出远门谈生意,府里没人管我,我便夜夜睡在柴房的地上,听他咳嗽,
听他说胡话,听他在梦里喊着一个我听不懂的名字。他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一个多月里,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穆燕安。燕子的燕,平安的安。
他说他家在连城北边,遭了土匪,一家人都死了,只有他逃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神总是看着别处,我便也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我也是。伤好之后,他要走。
走之前站在柴房门口看了我很久,久到雪又落了一层。他说:“阿鹫,我会回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你别死在外面就行。”他笑了一下,
转身走进风雪里。我看着他的背影被雪一点一点吞没,心想,这人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可第二年春天,他回来了。骑着马,穿着绸缎,手里还提着一包杏花糕。
他把杏花糕塞进我手里,说:“给你买的。”我低头看着那包杏花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杏花糕。二 山寨为质年之约那之后,穆燕安便在连城住了下来。
他说他在北边做了几年生意,攒了些钱,想在连城安家。老爷看他人机灵,
便让他在沈家的铺子里帮忙。他做事利落,嘴又甜,
没多久就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比了下去。可他对别人再甜,到我面前,
就只剩下了那包杏花糕。他不止一次问我:“阿鹫,你怎么总是不笑?”我不理他,
低头扫院子里的落叶。他又问:“阿鹫,你每天干这么多活,累不累?”我把落叶扫成一堆,
转身就走。他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说:“阿鹫,我给你买了块布料,你拿去裁身新衣裳。
阿鹫,厨房炖了鸡汤,我给你留了一碗。阿鹫……”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烦不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晃眼,晃得我心里某一处软了一下。
“不烦。”他说,“对着你,怎么都不烦。”那天晚上,我把那碗鸡汤喝了。喝的时候,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鸡汤一起咽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鸡汤太烫了,
可能是他那句话太烫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人觉得我不烦。那年冬天,
老爷的生意出了事。是南边的一批货,半路被山匪劫了。那批货值三万两银子,
是沈家一半的家底。老爷一夜之间白了头,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跪在书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老爷开门出来,看见我跪在雪里,愣了一下。
“阿鹫,你这是干什么?”我抬起头,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
“老爷,让我去吧。”“去哪儿?”“南边。”我说,“把货要回来。”老爷看着我,
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阿鹫,你是女子。”“女子又如何?”我攥紧拳头,
“老爷救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沈家的。三万两银子,我把命押上去,够不够?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一个人,骑一匹马,走了七天七夜,找到那伙山匪的老巢。
山匪的头子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神恶煞。
他听说我是沈家派来的,笑了一声,说:“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来要货?
”我说:“我不是来要货的。”“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来做人质。
”我把刀往桌上一拍,“三万两银子,沈家现在拿不出来。我押在这里,三年之内,
银子一定送到。送不到,我的命就是你的。”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完之后,
眯着眼睛看我:“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我,你一分银子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留着我,你还有三万两的希望。划算不划算,你比我清楚。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这丫头,有种。”我在山寨里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怎么过的,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老爷问起,我只是说:“没受什么苦。
”可穆燕安知道。他来看过我一次,翻了两座山,偷偷摸进山寨里。他看见我的时候,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的手上全是冻疮,脸上也有伤,衣裳破了几个洞,头发乱得跟草一样。
他说:“阿鹫……”我抬手打断他:“你别说话,听我说。”“你回去,告诉老爷,我没事。
让他别担心银子的事,慢慢凑,三年之内凑齐就行。还有……”我顿了顿,“你回去,
好好活着。别来找我。”穆燕安摇头,声音发哽:“我不走。”“你必须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里,我反而危险。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完就后悔了——我的手太凉,碰到他的脸,他抖了一下。“走吧。
”我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他。身后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说:“阿鹫,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这才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那天下着小雪,和现在一样。三年后,银子凑齐了。是穆燕安送来的。三年的时间,
他把沈家的铺子做得风生水起,赚的钱全填进了那三万两的窟窿里。送银子那天,
他又翻了两座山,亲自把银票交到刀疤脸手里。然后他把我接了回去。回去的路上,
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我说:“你放开,我自己能走。”他不放,
反而握得更紧。“阿鹫,”他说,“回去以后,我娶你。”我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他也停下来,回头看我。风吹过来,路边的树落着叶子,一片一片飘在我们中间。
“你说什么?”“我说,”他一字一顿,“我娶你。”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我说:“好。”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笑,笑得像个傻子。我也笑,只是没让他看见。
三 红妆易主雪落无声可他没有娶我。那年冬天,他带回一个姑娘。那姑娘叫沈若卿,
是临城沈家的嫡女。她生得好看,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长得和我有七分像。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很久。穆燕安站在她身边,
穿着新做的锦袍,束着玉冠,像换了个人。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阿鹫,”他说,“这是若卿,以后就是府里的夫人了。”夫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又念了一遍。然后我低下头,屈膝行礼。“夫人好。
”沈若卿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
红得像雪地里落的梅花。“你就是阿鹫?”她笑着说,“燕安常常提起你,说你救过他的命。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拘束。”我低着头,没看她的脸。“谢夫人。”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柴房还是那间柴房,门还是那扇门。
三年前的雪还堆在记忆里,三年后的雪又落了下来。穆燕安从月门那边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没抬头。他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阿鹫,对不起。”我看着地上的雪,
一片一片,白得刺眼。“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你是少爷,我是奴婢,
本来就不该……”“不是。”他打断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前面的黑暗。“若卿的父亲,当年救过我。”他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他,会照顾好若卿。那一年,他说若卿到了出嫁的年纪,让我娶她。”我怔住了。
“那一年?”我的声音发紧,“哪一年?”他沉默了很久。“我来连城之前。
”我来连城之前。那就是说——他来连城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要娶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送我杏花糕?为什么要说娶我?为什么要在我被关在山寨里的那三年,
一趟一趟地翻山来看我?我没有问。我只是站起来,拍掉裙上的雪。“阿鹫。”他也站起来,
想去拉我的手。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少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婚期定了吗?”他愣了一下:“下个月初八。”“好。”我点点头,“那天我给夫人梳头。
”说完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雪还在下,一片一片,
落满我的肩头。初八那天,整个沈府都挂满了红绸。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字,大红的嫁衣。
沈若卿坐在妆台前,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我的手指从发间穿过,一下,两下,三下。“阿鹫姐姐。”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你和燕安的事,我都知道。”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夫人不必说这些。
”“我想说。”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没有办法,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我……我也喜欢燕安。”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不安,
有少女提起心上人时的羞怯。独独没有恶意。我抽回手,继续替她梳头。“夫人不必解释。
”我说,“夫人待我很好,我知道。”她确实待我很好。从不颐指气使,从不刻薄刁难,
见了面总是笑着叫姐姐,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我一份。她越是这样,
我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恨她。梳好头,戴好凤冠,盖上红盖头。外面响起了鞭炮声,锣鼓声,
人群的喧闹声。我把她的手交到喜娘手里,退到门边站着。穆燕安进来的时候,
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他走到沈若卿身边,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背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人群里穿过来,落在我身上。就那么一眼,然后他转过身,
背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大门口。雪下得很大,
门口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穆燕安背着沈若卿走到花轿前,放下她,替她掀开轿帘。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丫鬟从后面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少爷!”她哭着喊,
“少爷,求您救命!奴婢的娘快不行了,大夫说要吃参片,可奴婢买不起……少爷,
求您赏奴婢一点银子……”穆燕安皱了一下眉。旁边的管家立刻上前,低声说:“少爷,
大喜的日子,见不得这个。把她赶出去吧。”穆燕安点点头,掀开轿帘。小丫鬟跪在雪地里,
被两个家丁拖着往外拽。她拼命挣扎,哭声尖锐得刺耳。“少爷!少爷救命!
少爷——”我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小丫鬟在雪地里留下的拖痕。
然后我走出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我。“别哭了。
”我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去吧,去给你娘买参片。”她愣住了,
连哭都忘了哭。“姐姐……这……”“快走。”我站起来,“再不走,被管家看见,
银子就保不住了。”她攥紧银子,给我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跑了。我转过身,
正好对上穆燕安的目光。他站在花轿旁边,隔着漫天的大雪看着我。轿帘在他手里掀着,
沈若卿还坐在轿子里等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我忽然想起那年,
也是这样的雪,他趴在柴房的地上,浑身是血地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我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去。“阿鹫。”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少爷,”我说,“误了吉时就不好了。”那天晚上,
前院的酒席一直闹到半夜。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和往常一样。雪停了,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得一地白亮。脚步声从月门那边传来。我没动,也没抬头。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很长很长。“阿鹫。”他说。
“少爷怎么不在前院陪客人?”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今天不该那样看你。”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得过分,连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少爷,”我说,
“你不欠我的。你从来没有说过要娶我,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愣了一下:“阿鹫……”“那年你说娶我,我当真的。”我打断他,“可我知道,
你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只是后来变了。这没什么,人心本来就是会变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站起来,拍掉裙上的雪。“少爷,回去陪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