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不了了,临时有个应酬。”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歉意。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烛,火苗轻轻晃动。餐厅的灯光很柔,周围几桌情侣正在低声说笑。
“好。”我说。“下次补上,等我忙完就陪你。”我没说话。服务员走过来,
问我要不要先点菜。我摇摇头,说再等等。等到九点半,服务员第三次过来。她看着我,
欲言又止。“要打烊了。”她小声说。我站起来,把桌上那支没点燃的蜡烛收进包里。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二周年。第十二年了。1.婆婆的六十大寿,我准备了一个月。
订酒店、拟菜单、发请帖、对座位。陆征说他忙,这些事我全包了。他说等忙完这阵,
好好感谢我。我信了。大寿那天,我早上六点起来,去酒店盯场地布置。花是我挑的,
蛋糕是我订的,背景板上的字是我一笔一笔写的。“妈,您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我扶着婆婆坐到主位上。她扫了一眼四周,点点头:“还行。”宾客陆续到了。
我在门口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有人问:“征征呢?”“在路上了。”我说。
陆征到的时候,已经开席二十分钟了。他西装革履,满面春风,一进门就被人围住。
“陆总来了!”“征征孝顺啊,给妈办这么大排场!”婆婆眼睛都亮了,
拉着他的手不放:“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妈。”陆征笑着说:“妈,这是应该的。”没人提我。
我站在角落,看着那一桌的热闹。半小时后,陆征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变,
然后走到婆婆身边:“妈,公司有急事,我得先走了。”婆婆拍拍他的手:“去吧去吧,
工作要紧。”他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说了句:“辛苦你了,晚点回来陪你。
”我点点头。晚宴结束,我收拾残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婆婆被小姑子接走了,
临走时说:“今天多亏征征有心,我这辈子没白疼他。”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
看着服务员收拾桌子。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陆征还没回来。我给他发消息:到家了吗?
他回:还在应酬,你先睡。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想起十一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蜜月旅行定了马尔代夫。出发前一天,
他说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不开。“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去。”十一年了,
马尔代夫我还没去过。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睡吧。2.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浑身发软。打电话给陆征,他说在见客户,让我吃点药先扛着。
“实在不行你去医院,我这边忙完就回来。”我挂了电话,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排队的人很多。我靠在椅子上,看着旁边一个女孩被男朋友搂着,
他一边帮她排队一边给她倒热水。我低下头,从包里翻出纸巾。挂水的时候,
护士问我:“家属呢?”“出差了。”我说。我没说他在同一个城市。挂完水回到家,
已经凌晨一点。陆征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给他发了条消息:挂完水了,你忙吧。
他回了个“好”。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念念啊,你们结婚都十二年了,
也该要个孩子了。征征忙,你多上点心。”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八年前,我怀过一个。
三个月的时候,意外出血。我打电话给陆征,他在应酬,没接。等他回电话的时候,
孩子已经没了。他赶到医院,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说:“没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怀上过。婆婆不知道这些。陆征也没告诉她。“妈,我知道了。
”我说。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开灯。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到账。我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二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三。
这是十一年攒下来的。陆征不知道我有这笔钱。他不知道的事很多。
比如我每个月都在接私单,比如我的设计在业内小有口碑,比如深夜他不在的时候,
我一个人在书房画图到凌晨。他只知道我“在家画画图”。我退出APP,把手机扔在一边。
茶几上放着我的作品集。最新那一本,是上个月刚做完的。
封面上写着:沈念作品集·2024。没人翻过。3.爸走了。胃癌晚期,从确诊到离开,
不到三个月。他住院那天,陆征在国外签单。我一个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手抖得握不住笔。“你老公呢?”医生问。“出差了。”这句话我说了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爸走的那天,陆征还在国外。他说合同马上签完,签完就飞回来。“你再撑一撑,
我忙完就回去。”我站在病房里,看着爸最后一次闭上眼睛。葬礼那天,陆征没来。
来吊唁的亲戚问我:“念念,姑爷呢?”“出差了。”我说。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手机响了。是方澜,
我认识五年的同行前辈。“念念,我听说了。你还好吗?”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她说,“我不挂电话。”我终于没忍住。哭完以后,
方澜说:“念念,你的设计功底很扎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要是哪天想自己单干,
随时来找我。”我擦了擦眼泪:“谢谢澜姐。”那天晚上,陆征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合同出了点问题,实在走不开。”我点点头。“葬礼顺利吗?
”他问。“顺利。”他走过来,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他愣住了。
“没什么。”我说,“你累了,先休息吧。”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又出差了。走之前,
他说公司同事问起我,他说“她没什么事,在家等我就行”。我听着这句话,没说话。
十一年了。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没什么事,在家等着”的人。他从来不知道,
我有工作,有梦想,有我自己的世界。他也不想知道。4.爸走后一个月,
陆征说要陪我去扫墓。“这周末,哪儿都不去。”他说,“就陪你。”我信了。周六早上,
我六点就起来了。准备好香烛纸钱,做好早餐,坐在客厅等他。八点,他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变。我看着他,什么都没问。“有个重要客户临时要见面。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下周,下周一定陪你去。”我没说话。“念念,你别这样看着我。
”他走过来,“我也不想这样,但这个客户真的很重要。”“我知道。”我说,“你去吧。
”他松了口气,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好好陪你。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香烛。十一年。蜜月旅行,
他说等忙完就带我去。十一年了,没去。我生日,他说等忙完就陪我过。十一年,
他陪我过了一次——结婚第一年。我爸住院,他说等忙完就回来。他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爸葬礼,他说等签完合同就回来。他没来。现在他说等忙完陪我扫墓。下周。下个月。
明年。“等我忙完”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一年。他什么时候能忙完?永远忙不完。
因为在他心里,那些事永远比我重要。而我,永远可以等。我站起来,一个人去了墓园。
爸的墓碑是新的,照片上他笑得很慈祥。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爸,我想明白了。
”我轻声说,“有些人,不值得等。”回家的路上,我给方澜打了个电话。“澜姐,
你上次说的事,还算数吗?”电话那头,她笑了:“当然算数。念念,我等你这句话,
等了两年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微微扬起。十一年,我等他。第十二年,
我不等了。5.我们的第十二个结婚纪念日,我没在餐厅等到他。但他似乎不记得这件事。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老婆,昨晚的应酬太重要了,下次一定补上。明年,
明年纪念日我肯定陪你。”明年。又是明年。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怎么不说话?
”他问,“生气了?”“没有。”我说,“不用补了。”“什么意思?”“我说,不用补了。
”我平静地重复,“明年的纪念日,你也不用陪我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念念,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紧。“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事,
不用等了。”我挂了电话。当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方澜那里。“想好了?
”方澜给我倒了杯茶。“想好了。”她看着我,点点头:“那我们来聊聊工作室的事。
”那一晚,我们聊到凌晨三点。选址、资金、客户资源、分工。方澜说她负责运营和人脉,
我负责设计。“你的作品我都看过。”她说,“念念,你的水平在这行绝对是顶尖的。
只是这些年,你把自己藏起来了。”我没说话。“不过现在不晚。”她笑了笑,
“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准备好了。”第二天,
陆征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来消息:你在哪?怎么不回家?
我回:在朋友这里,有事。他:什么事这么重要?我没再回。我有我自己的事了。
6.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了。真正的忙。找场地、签合同、办执照、采购设备。
方澜带我见了几个潜在客户,我带着作品集一家一家谈。陆征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家?”他打电话来问。“工作。”“什么工作这么忙?”“设计。
”他顿了顿:“你不是一直在家画图吗?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活了?”“一直都有。”我说,
“只是你不知道。”他沉默了。“念念,你最近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急,
“我感觉你变了。”“我没变。”我说,“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你没注意。”挂了电话,
我继续看方澜发来的客户资料。那天晚上,陆征破天荒地早回来了。“今天不忙?”我问。
“推了几个应酬。”他看着我,“念念,我们谈谈。”我放下手里的图纸:“谈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总不在家?”“我在准备开工作室。
”他愣住了:“什么工作室?”“设计工作室。”我说,“和一个前辈合伙的。”他看着我,
表情复杂:“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在做什么?”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十一年了。”我说,“你知道我的工作吗?你知道我接了多少单子吗?
你知道我在这行的口碑吗?”他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站起来,“因为在你眼里,
我只是‘在家等着的人’。”我转身进了书房。那一晚,他没再来找我。
7.工作室开业那天,方澜带来了第一个客户。是个连锁餐饮品牌,